“长夜难凉热血,尘埃不掩星光。”
“身在井隅泥淖,心向璀璨圣堂。”
轰!
这几句话,如洪钟大吕,狠狠地撞击在姬行夏的心头。
她望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终是懂了。
他不是看不见这世间的黑,他是看透了黑,却依然选择做那一盏守夜的灯。
陷入黑暗,拥抱黑暗,照亮黑暗,改变黑暗!
姬行夏听得痴了,樱唇微张,整个人陷入了顿悟的呆滞之中。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那层混沌的云雾,也轰然撞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这一刻,九天之上的风仿佛静止了。
时光在她眼中倒流,回到了那个她还只有桌腿高的年纪。
那年,她五岁。
皇宫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当朝太傅,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白发老者,正握着她稚嫩的小手,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侠字。
“殿下,您可知何为侠?”太傅的声音苍老而厚重。
小小的她咬着笔杆,奶声奶气地回答。
“像父皇一样厉害的人,能打坏人!”
太傅摇了摇头,那双枯瘦的手指着那个字,将它拆解开来。
“殿下请看,左边是人,右边是夹。”
“古字中,夹通挟,意为辅助、提携,亦有腋下夹持之意。”
老太傅的声音穿透了十几年的岁月,在耳边轰然回响。
“侠者,大人携从也。”
“所谓侠,便是有力量的大人,依然愿意低下头,伸出手,去提携、去辅助那些无力的从者。”
“有力者,当扶无力者前行。”
那时的她不懂,只觉得这个字好难写,太傅的话好难懂。
后来,她长大了。
她读了许多话本,也在皇家藏书阁里翻遍了江湖野史。
书里说,侠是白衣如雪,是来去如风。
是历经红尘,快意恩仇,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面红光地喝道。
“此乃武侠!好不快活!”
那时的她,双眼冒着星星,梦里都是仗剑走天涯的潇洒,觉得太傅说的那个扶着人走的侠,实在是太累,太不潇洒了。
再后来,她听史官说起了父皇的往事。
原来,那个威严深沉的父皇,年轻时也曾是一袭白衣、名动天下的游侠儿。
他孤身一人游历江湖,打败过无数绿林好手,就连如今威震武林的四大宗师,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可是后来,父皇继承了大统。
他收起了剑,拿起了笔,他脱下了白衣,穿上了龙袍。
他驱逐四夷,御敌于国门之外,劝课农桑,让天下再回正轨。
他是圣人,是至尊,是万民之主。
可是好像不是侠!
她曾缠着父皇问过。
“父皇,您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不当大侠了?什么是真正的大侠啊?”
父皇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万里江山,目光中没有了江湖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深沉。
他摸着她的头,只说了八个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江湖不远庙堂,庙堂亦有江湖。”
“江湖游侠者,救急也!!!”
“庙堂侠义者,救世也!!!”
那时,她似懂非懂。
她以为为国为民就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就是高高在上地施舍恩德,就是像父皇那样,做一个俯瞰众生的神。
直到今日。
直到她站在云端,看到了李青衣。
看到了这条平整的水泥路,那是为了让车马不再颠簸。
看到了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烛灯,那是为了让夜归人不再迷途。
看到了那个拿着带油星馍馍却笑得满足的小胖墩,那是为了让孩子不再挨饿。
李青衣明明有着武道金丹的修为,有着哪怕是在中原武林都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方巨头的手段。
可他没有高高在上地受人膜拜,他把自己踩进了泥里,变成了路,托起了这满城的人间烟火。
这不就是太傅说的大人携从吗?
这不就是父皇说的为国为民吗?
原来,侠义不在天边的云端,而在脚下的泥土。
原来,真正的潇洒不是十步杀一人,而是让这世间多一分烟火气。
轰——!
姬行夏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明悟与通透。
她懂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红尘炼心,躬身入局。
大人携从,众生同行。
这,才是她要找的道。
呼——
姬行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握紧了腰间的千秋雪。
剑身在鞘中轻鸣,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蜕变。
这一刻,她的目光愈发坚定,再也没有了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措。
她终于明白——
为谁而铸剑? 为这苍生黎民。
为谁而执剑? 为这世间公理。
为何而拔剑? 为斩世间不平。
为何而藏剑? 为守灯火通明。
姬行夏看着面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心中那个少年的影子,终于与眼前的大道重合。
“原来如此!”
......
许是这高处风急,许是太过震惊。
她嘴唇上粘着的那一撇精致的小胡子,终于不堪重负,一边翘了起来,在风中扑棱扑棱地抖动着,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蝉翼。
“呵……”
原本气氛庄严、逼格满满的李青衣,看到这一幕,实在是没忍住,哑然失笑。
他伸手指了指姬行夏的嘴边,眼神促狭。
“胡子。”
“啊?胡子?”
姬行夏一愣,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啪嗒。
假胡子掉了下来,露出了下面光洁白皙、线条柔美的下巴。
“啊!!!”
姬行夏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胡子,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刚才的顿悟瞬间变成了社死。
李青衣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戳穿她的身份,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轻声道。
“姜少侠。”
“少年年少,风华正茂...”
“何必故作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