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的第四天，天色闷得吓人。
乌云沉沉压在城头，空气凝滞不动，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陈默坐在客栈大堂，手里端着凉茶。
他心里有数，段正淳今天一定会找上门。
没过多久，客栈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身藏蓝长袍的段正淳走了进来，往日从容的气度淡了许多，眼底泛着浓重的红血丝，整个人瞧着十分憔悴。这件事，已经折磨他不少时日。
“陈兄弟。”段正淳声音沙哑。
陈默抬眼：“段王爷。”
“不必叫王爷。”段正淳轻轻摇头，神情复杂，“喊我一声段大哥就好。”
“论年纪，我应当敬你。”
“今日不谈身份。”段正淳态度坚决，“只当江湖友人闲谈。”
陈默看得出他心绪纷乱，没有继续推辞：“行，段大哥。”
段正淳勉强扯了下嘴角，很快收敛神色，直奔主题。
“我来找你，是为木婉清。”
陈默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段正淳终究扛不住心中愧疚，打算揭开这段尘封十数年的旧事。
“她出什么事了？”
段正淳紧紧盯住陈默，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你是不是早就清楚她的身世？”
“知道。”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段正淳猛地一怔。
“你知道？什么时候察觉的？”他隐藏许久，竟被眼前年轻人轻易看穿。
陈默装Ac道“第一次你们碰面，我便有所猜测。”
“仅凭猜测？”
“你看向她的眼神装不住东西。”陈默缓缓开口，“那不是普通长辈的客套，是积压多年的亏欠。寻常人不会有这般目光。”
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
段正淳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满心苦涩。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你的眼力，实在厉害。”
陈默看着手中茶杯“只是一点粗浅本事。”
段正淳久久打量陈默，探究意味十足：“陈兄弟，你究竟是什么人？普通行路之人，绝不会心思敏锐到这种地步。”
“我就是个郎中。”陈默淡淡一笑，“只不过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话说得模糊，段正淳明白对方不愿细说，不再追问。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压下翻腾的心绪。
“我想见婉清一面，亲自把一切真相告诉她。”
陈默转头直视着他：“你想清楚了？真相摊开，于木婉清而言未必是好事。”
“我想清楚了。”段正淳语气坚定。
“她很有可能因此恨你一辈子。”
“我明白。”段正淳眼底泛着酸涩，“她是我的女儿，我亏欠她们母女十余年，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
陈默微微点头。段正淳一生风流，负人无数，但这份父女之情，并不作假。
“我去叫她下来。”
…………
陈默上楼，片刻之后带着木婉清走入大堂。
黑衣少女眉眼清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段正淳身上，警惕之色瞬间浮上脸庞。
“是你。”
段正淳连忙起身，望着性格倔强的少女，心底愧疚翻涌：“木姑娘，今日前来，我有一件和你息息相关的大事要说。”
“什么事？”木婉清眉头收紧，浑身绷紧。
“关于你的身世。”
短短五个字，打破了木婉清的平静。
五指骤然攥紧，指节发白。从小到大，师父秦红棉始终对此闭口不谈，身世是她心里长久的疙瘩。
“我的身世？你怎么会知晓？师父从来不肯提起。”
“不是不愿说，是她不敢，也不想提起。”段正淳轻叹，“其中纠葛太深。”
“到底怎么回事？”
段正淳望着她，不再继续隐瞒，一字一句道：“婉清，你是我与秦红棉的女儿。”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木婉清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望着段正淳，不敢相信这番话。
“你……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生父，段正淳。”
木婉清身子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会！”
独自跟随师父长大十几年，凭空多出一位生父，换谁都难以接受。
“是真的。”段正淳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佩，递到她面前。
玉佩光洁，雕琢着一朵寒梅，纹路精巧。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信物。她曾嘱托，若是将来能够和女儿相见，以此玉佩相认。”
木婉清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指尖抚过花纹，心头巨震。
“这块玉佩……我见过，师父手里，也有一模一样的。”
“并非两块。”段正淳唏嘘道，“当年你母亲因爱生恨，亲手将唯一的玉佩掰断。一半自留，一半交由我，就此断情。”
木婉清看向玉佩边缘，参差不齐的断裂痕迹清晰可见。
所有侥幸，尽数破灭。
她静静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梅花纹路，积攒十几年的孤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许久，她抬起泛红的双眼，声音带着委屈：“倘若我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我从未打算抛弃你。”段正淳心口发疼。
“那这些年，为什么只有师父陪在我身边？”
“是你母亲恨我，不愿你认我，不想你卷入我带来的纷争。”
“她为何恨你？”
面对少女的追问，段正淳无言应对，只剩无尽颓然。
许久，他低声自嘲：“因为我辜负了她。曾经许诺迎娶她，最后没能兑现承诺。”
“是因为你还有其他女子，对不对？”
段正淳低着头，默认下来。
“你一共有多少女人？”
“应该算多的。”
“多到你自己都记不清？”
“对。”
木婉清看着他愧疚难堪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意里满是悲凉。
“难怪我娘恨你。你们最擅长许下诺言，转头又轻易辜负旁人。”
“我清楚自己犯下大错。”
“你负了我娘，同样辜负过不少人，是吗？”
“没错。”
“那如今又何必寻我？嘴上说着补偿，你拿什么弥补？”木婉清声音微微拔高，“十几年的缺席，你一辈子都补不上。”
段正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逝去的时光，永远无法弥补。
“你走吧。”木婉清转过身子，不愿再看他。
“婉清，我……”
“走！”
段正淳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默。
“陈兄弟，我先走了。”
“好。”
段正淳脚步沉重，落寞离开。
大堂之内安静下来，木婉清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陈默缓步走上前：“还好吗？”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刻意压抑情绪。
“当真？”
木婉清沉默片刻，慢慢转过身。往日锐利的眼眸此刻通红，强忍的泪水悬在眼眶。
“我忍不住，哭了。”
“心里难受？”
“我不知道。”木婉清茫然摇头，“我期盼身世许多年，可得到答案之后，心里反倒更加煎熬。”
陈默走上前抱住，然后安静听着。木婉清从小到大缺少依靠，苦苦期盼生父，到头来见到的，却是四处留情的段正淳。长久以来的期待，一朝落空。
“知晓真相固然痛苦，但总好过一辈子蒙在鼓里。”
“真相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木婉清满眼迷茫。大理承载了太多糟心事，她一刻也不想继续停留。
“想离开这里吗？”
木婉清几乎没有犹豫：“想。”
【叮——检测到角色好感度达标，是否收入小世界】
“好感度达标了。”陈默心里开始放香槟庆祝了，但还是低头看着木婉清的眼睛“那我带你走，去姑苏。”
“姑苏？”她微微一愣。
“嗯。大理这边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姑苏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为何突然去往姑苏？”
“等到了地方，你自然会明白。”陈默淡淡一笑。
木婉清无奈叹气：“你总是这样，先做好决定，之后才告知旁人。”
“暂且离开伤心之地，本身就是一种缓冲。剩下的心事，可以慢慢消化。”
看着陈默从容的模样，木婉清紧绷的心缓缓放松。在她最手足无措的时候，唯有此人一直陪在身侧。
“那就听你的，动身前往姑苏。”
“明天一早出发。”
“可以。”
木婉清整理好心情，转身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微微回头。
“陈大哥。”
陈默静静的看着木婉清“怎么？”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得知真相，也愿意带我离开大理。”木婉清轻声说道，“真相残酷，父亲也并非好人，但我不必再一直疑惑下去。”
说完，她缓步上楼，独自消化纷乱的心绪。
陈默站在大堂，望着楼梯尽头，久久没有挪动。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客房。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狂风卷起乌云，雨点毫无预兆砸落，敲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真是一但有女主或者男主分离或者伤心就一定会下雨啊，都快跟水龙一样了。
陈默躺在床，闭着眼，脑中思索姑苏一行的安排。曼陀山庄、王语嫣、李青萝、阿碧……诸多人和事，陆续浮现在脑海。
这一趟江南之行，有我在就绝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