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闲来无事，陈默独自离开曼陀山庄，朝着姑苏城南的烟雨楼走去。
这段路程不算近，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姑苏城看着小巧精致，内里街巷却是七拐八绕，错综复杂。小河穿城贯穿整座城池，石桥错落遍布街巷，一步一景，弯弯绕绕的道路，极易让人走得头晕。
此地风貌，与大理截然不同。
大理地处山间，遍地陡坡险路，山势雄浑硬朗，处处透着山野粗犷之气。而姑苏是地道江南水乡，河网密布、巷深桥多，就连拂面的晚风，都带着独属于江南的温润秀气。
河道之上，零星停泊着几艘乌篷船。船夫头戴破旧斗笠，慢悠悠摇橹前行，船身破开平静的河面，漾开层层细碎波纹，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两岸皆是白墙黑瓦的老式宅院，层层叠叠错落排布。老宅的木窗雕刻着精致花纹，不少人家门口随意栽种着花草，粉白嫣红的花枝探出墙头，点缀在青灰街巷之间，看着格外舒心惬意。
陈默一路缓步前行，一路观赏沿途景致，心中暗自感慨。
姑苏这般温润闲适的地方，最适合闲散度日、安然养老。
唯独不适合江湖打斗。
街巷狭窄、石桥低矮，武学招式但凡大开大合，便无从施展。若是在此地动手，处处束手束脚，极为憋屈。
兜兜转转穿过数条幽深老巷，跨过两座古朴石桥，临湖而立的烟雨楼终于映入眼帘。
小楼仅有三层，样式朴素简约，没有半分奢华雕琢。门前一株垂柳斜斜探向湖面，柔软柳条垂落水中，晚风一吹，轻轻拂动，撩得湖面涟漪层层荡漾。远处水鸟低掠水面，动静轻柔无声，整片湖面安静得近乎静谧。
相较于曼陀山庄的清冷规整，烟雨楼周遭，多了几分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陈默抬步走进楼内，掌柜一眼便认出了他，笑着快步迎了上来。
“陈公子来啦。”
陈默微微点头应声。
“两位姑娘都在楼上歇息呢。”掌柜说着忍不住打趣，“说来有趣，钟姑娘方才还一直在跟桌子较劲呢。”
陈默微微一愣，心生好奇：“跟桌子较劲？”
“这张桌脚不平，一放东西就晃。钟姑娘捡了好几块碎石垫着，折腾了半天，怎么都弄不平稳，执拗得很。”
陈默听得失笑，抬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上楼一看，果真如掌柜所言。
钟灵正蹲在桌边，小脸皱成一团，死死盯着摇晃的桌面。桌脚垫了三块碎石，可桌面依旧微微晃动，怎么都稳不住，让她满心郁闷，无从下手。
听见楼梯响动，钟灵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陈默，脸上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双眼骤然亮起，小跑着冲上前，一把拽住了陈默的胳膊。
“陈大哥！你可算来了！”
“嗯，抽空过来看看你们。”
“你都七天没来了！”钟灵扳着纤细的手指，认认真真跟他算账，“上次是初三，今天初十，整整七天！你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
陈默微微一怔，恍然察觉时光飞逝，只能无奈笑道：“山庄琐事繁杂，一直脱不开身。”
“你每次都拿这话敷衍我！”
钟灵撅着小嘴抱怨，嘴上嗔怪，心里却半点没有真生气。她拽着陈默的衣袖，拉着人往内屋走，语气蔫蔫的。
“快走，木姐姐今天一整天都闷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她心情不好？”陈默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钟灵轻轻摇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她话特别少，也不出去闲逛，天天坐在窗边发呆。我怎么追问，她都不肯说心里的事。”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吐槽：“你们大人，心里藏的事太多了，真的好无聊。”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
他大致明白木婉清的变化。
自从身世真相彻底揭开后，木婉清整个人便彻底沉静了下来。往日里肆意鲜活、明媚张扬的性子尽数收敛，安静得让人心底莫名发疼。
这种心结，旁人再多劝慰也无济于事，只能靠她自己慢慢释怀、慢慢想开。
走进内屋，木婉清正独自倚窗静坐，静静望着窗外粼粼湖面，单薄的背影透着几分难以驱散的孤寂。
听见身后动静，她缓缓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淡淡开口：“来了。”
“嗯。”陈默在她对面落座，“这几日一直待在楼上，没出去走走散心？”
“没什么兴致。”木婉清语气平淡，转而反问，“你最近一直住在曼陀山庄？”
“那边清净安逸，藏书繁多，正好安心静读，沉淀自身。”
“终日翻看武功秘籍？”
“不止武学典籍，各类杂记、诗词闲书，闲暇时都会翻读两页。”
木婉清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再次转头望向窗外，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一旁的钟灵立刻凑上前来，满眼亮晶晶的期待：“陈大哥，曼陀山庄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好看？带我去玩玩好不好？我想去看看！”
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陈默心生暖意，干脆笑着应下：“可以。”
“真的？！”钟灵瞬间喜形于色，雀跃不已，“我在这里待了快十天，天天看湖看桥，早就看腻了！前两天我一个人去逛了虎丘，半点意思都没有，枯燥得很！”
“明日一早，我便来接你。”
“太好了！”
钟灵开心得连连拍手，立刻转头拉扯木婉清的衣袖，极力劝说：“木姐姐，你也一起去！曼陀山庄肯定比这里好玩多了！”
木婉清轻轻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去。”
“你天天闷在屋里，迟早会憋坏的！出去走走散散心，总归要好一些。”
“无妨。”
任凭钟灵百般劝说，木婉清始终态度淡然，不愿动身。
钟灵看着她落寞沉静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只能尽数咽下，悻悻作罢。
陈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未插手干预。
人心郁结，心结难解，等以后找个机会用阳气填满就好了。
接下来的大半时日，钟灵一直围着陈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吐槽烟雨楼的日子单调乏味，一会畅想曼陀山庄的花园景致、亭台楼阁。
少女心性鲜活热烈，清脆的话语萦绕屋内，一点点冲淡了房间里积压多日的沉闷死寂。
天色渐渐暗沉，夜幕缓缓笼罩姑苏城。
三人当晚便在烟雨楼用了晚饭。
饭菜皆是掌柜亲手烹制，地道家常口味，朴实却格外可口。主菜是当日现捞的太湖白鱼，清蒸的做法最大程度锁住了鱼肉的鲜嫩鲜甜，搭配几碟清爽时蔬、一碟酥脆花生，菜式简单，却十分下饭。
掌柜还特意端来一壶自家酿造的米酒，说是本地特色甜酒，度数极低，只适合尝个新鲜。
木婉清素来不碰酒水，当即委婉推辞。钟灵年纪尚小，也连连摆手不肯尝试。
最后这一壶清甜米酒，便尽数留给了陈默。
陈默倒上一杯缓缓抿下，口感清甜微酸、温润爽口，确实不难入口。
饭桌之上，钟灵胃口极好，接连扒完三碗米饭，吃得格外香甜。
木婉清无奈看着她，轻声叮嘱：“少吃一些，别吃撑了肚子。”
“我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钟灵理直气壮。
“你都十六了，早就过了长个子的年纪。”
“十六怎么就不能再长了！”
钟灵满心不服，转头看向陈默，一脸认真求证的模样：“陈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还能长高？”
陈默忍不住失笑，如实开口：“还是别指望了。”
这话一出，钟灵瞬间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盯着他：“你就是觉得我矮！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我可没说。”
“你就是！”
她缠着陈默拌嘴耍赖，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清冷安静的小屋瞬间热闹鲜活起来，木婉清静静看着少女嬉闹的模样，清冷淡漠的眉眼间，终于悄然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格外温柔。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姑苏城。
河面倒映着两岸沿街悬挂的暖红灯笼，波光摇曳，光影温柔，静谧又安然。夜幕下的姑苏，相较于热闹喧嚣的大理，多了数不尽的清净温柔。
陈默起身，准备辞别二人，返回曼陀山庄。
“明日我一早便来接你。”
“好！一定要早点来！绝对不许迟到！”钟灵用力挥手叮嘱。
陈默应声下楼，走到烟雨楼门口时，下意识回头望向二楼窗棂。
暖黄灯火映衬之下，木婉清静静伫立窗边，侧脸柔和，身姿孤寂，默默凝望着沉沉夜色。
陈默静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抬步走入微凉夜色之中。
深夜的姑苏街巷行人稀少，一路唯有晚风轻拂、流水潺潺，静谧无声。
赶回曼陀山庄时，夜色已深。远远便能看见阿碧静静立在院门之下，等候多时。
“公子回来了。”
“嗯。”
“可曾用过晚饭？”
“在外已经吃过，你早些歇息便可。”
陈默回到房间，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卧床榻。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明日的安排。
带钟灵前来曼陀山庄游玩，恰好王语嫣也在庄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凑在一起，总能多几分热闹，或许能稍稍驱散木婉清心底的郁结与沉闷。
窗外虫鸣细碎轻柔，皎洁月色静静洒落庭院。
四下安宁祥和，一夜无风无波，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