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彻底透亮，窗外依旧是沉沉暗青色，陈默便醒了。
在曼陀山庄住了近一月，他早已习惯这里清晨的静谧，睡得浅，天微蒙蒙亮，人就彻底清醒过来。
此番仓促离开，他压根没什么复杂行李要收拾。
随手扯过床头一只粗布包袱，简简单单塞进两本平日里常翻的闲书，再叠上几套干净的换洗衣物，绳子一系，往桌边一放，就算收拾妥当了。
屋里空空落落，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多余物件。
陈默侧身靠坐在床沿，抬眼望向窗外。
外头漆黑一片，半点天光也透不进来。整座山庄静得吓人，只有院角草丛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声细碎虫鸣，衬得周遭愈发冷清寂静。
静下心回想，不知不觉，他竟在这座外人畏惧、清冷孤僻的曼陀山庄，安稳住了快一个月。
不长不短的时光，却在心底刻下了许多细碎温暖的画面。
藏尽天下典籍的琅嬛福地，层层书架堆积如山，随手一抽便是孤本秘录；阿碧温柔细心，每日清晨准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暖胃也暖心；王语嫣总爱独自坐在院中花树下，安安静静翻看书卷，眉眼温婉疏离。
还有李青萝。
那个性情冷厉、杀伐果断的山庄女主人，总爱独自一人守在后院花圃，日复一日打理满院茶花，背影孤寂清冷，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除此之外，常年青烟袅袅的神秘香炉、偶尔深夜悄然现身的白发老妇、山庄里一桩桩尘封的隐秘旧事，一幕幕、一件件，都被他默默记在心底。
这些旁人无缘窥见的秘密，他全数知晓，却从不多言，只静静收好。
收拾完毕，陈默起身推开房门。
破晓前的晨风带着山间露水的凉意，扑面吹来，微凉刺骨，瞬间扫去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阿碧。
这姑娘起得比谁都早，知晓他今日要走，天没亮就忙活起来，特意给他煮了一碗滚烫的热面，又连夜烤好了便于携带的干粮，整整齐齐包好拿在手里。
她性子温顺内敛，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絮叨，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廊下，一双眸子干干净净，默默目送他远行。
一路行至前院，陈默脚步骤然顿住。
空旷的庭院中央，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晨雾里。
是王语嫣。
她显然是仓促起身，连发髻都未曾梳理整齐，乌黑长发松散垂落肩头，一袭白裙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微凉晨风吹动衣袂，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暗沉天色里，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他辞行。
两人相对而立，轻声道别。
王语嫣常年被困在曼陀山庄，困于一方庭院，心里始终向往外面的山河辽阔、市井烟火，却始终无缘踏出山庄半步。
离别之际，她将自己年少时亲手抄写、珍藏多年的无锡游记送给陈默。薄薄一册纸页，写满了她对外面世界的所有期许，她轻声托付，希望他能替自己，好好看一看外面的人间山河。
没有煽情落泪，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寥寥几句叮嘱，清淡温和，可字里行间的不舍与期许，早已藏不住。
辞别二人，陈默不再停留，转身踏出了曼陀山庄的大门。
山间晨雾极浓，白茫茫一片笼罩整条山路，水汽厚重，打湿了衣衫。四下无人，整条官道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可他刚走出数十步，心底骤然掠过一丝微弱异样。
陈默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身后空空荡荡，晨雾缭绕，不见半个人影。
唯独山庄石阶正中，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折返弯腰拾起，木盒古朴无华，触手温热，显然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打开盒盖，一枚素色木牌静静躺着，牌面工整刻着一个“逍”字，背面刻着一行纤细小字：有事，可赴无量山。
不用多想，必然是李青萝所为。
这位冷硬孤傲的山庄夫人，傲娇半生，从不肯流露半分软意，不愿亲自露面送别，却悄悄在暗处，为他留了一条行走江湖的后路。
陈默指尖摩挲着木牌，心底微暖，轻轻一笑，将木牌贴身收好。
前路漫漫，多一条退路，便多一分安稳。
收好物件，他抬步继续赶路。
姑苏到无锡，路程本就不远，快马半日便可直达。
可他半点也不急。
他刻意放慢脚步，慢悠悠沿着官道前行，只想多留住这片刻的安稳平静。
他心里清楚，一旦踏入无锡城，一切安稳都会尽数终结。
杏子林大会将至，江湖群雄齐聚，纷争、算计、厮杀、阴谋接踵而至，往后只剩风波迭起，再也没有此刻这般清闲安稳的时光。
行至半途，路边偶遇一处晨间早市。天刚蒙蒙亮，市集已经热闹起来，摊贩林立，烟火升腾。
陈默寻了个小摊坐下，点了一笼刚出笼的肉包。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滚烫鲜香。他又喝了两碗热汤，浑身的清晨寒意瞬间散尽，整个人都暖和过来。
邻桌坐着一位白发老者，也是独自赶路的旅人。两人闲来无事，随口闲谈几句。
听闻陈默孤身前往无锡，赴一场无约之见、会一众素未谋面之人，老者只笑他心性洒脱有趣，吃完早点便拱手道别，独自远去。
陈默静坐片刻，待心绪平复，再度启程。
没过多久，旭日冲破云层，漫天晨雾尽数散尽。
天光洒落大地，官道之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赶集的百姓、推车赶路的旅人、往来穿梭的商贩络绎不绝，满眼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一路向前，途经一座古朴小镇。
镇口横跨一座老旧石拱桥，碑刻二字：惠山桥。
桥下河水澄澈见底，成群鱼虾自在穿梭，灵动鲜活。桥边石阶上，坐着一位垂钓的老者，静静端坐许久，鱼竿纹丝不动，身旁鱼篓空空如也，半条鱼都没有。
陈默心生好奇，上前搭话。
“老先生，这河中游鱼甚多，您静坐许久，为何一无所获？”
老者头都未抬，语气淡然：“我钓的不是鱼。”
陈默微微一怔，追问：“那您钓的是什么？”
“钓的是浮生片刻清闲，是缓缓流淌的时间。”
闻言，陈默豁然一笑，老者也随之朗声大笑，笑声洒脱通透。
笑罢，老者抬手指向前方前路：“年轻人，往前去吧，过了此桥，再走半个时辰，便是无锡地界。”
“多谢老先生指点。”
陈默拱手道谢，抬步踏上惠山桥。
脚下泥泞土路，渐渐变成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
越往前走，街巷愈发密集热闹。道路两侧商铺林立，布庄、药铺、铁器店、茶楼酒肆依次排开，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喧嚣入耳。
“新鲜太湖白鱼！现捕现卖，鲜活不贵！”
一声声叫卖鲜活质朴，烟火气扑面而来。
满眼繁华市井，入耳皆是人间喧嚣。
陈默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心底了然。
无锡城，到了。
人生路远，山河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