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开大会这天，我天还没亮就醒透了。
压根不是我睡得浅精神足，楼下闹得实在没法躺。
搬桌椅的哐哐作响，后院劈柴声不断，还有几个人扯着嗓子争执，就为了等会儿宴席谁占主位。
陈默躺在床上听了一小会儿，心里有数了。
瞧瞧丐帮，帮主都还没到场，底下自己先闹起内讧了。
他索性翻了个身，彻底放弃补觉。
等天光彻底亮开，简单洗了把脸，下楼去大堂。
今天客栈大堂比昨天还要挤，人挤人。
陈默费劲挤到灶台，盛了一碗白粥。
没啥滋味，寡淡得很，好在冒着热气，下肚暖和。
他端着粥靠在客栈大门口往外望，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全往城外一个方向赶。
目的地不用多说，城东杏子林。
几口喝完粥，把空碗随手搁在一旁，跟着人流一同出城。
前两天过来，那边还只是工人搭棚子，今天完全大变样。
十多个棚子全都搭建完毕，大的棚子足足能放下二十张酒桌，小的也能摆上五桌。棚子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挤几百号人轻轻松松。四周插满旗帜，黄底黑字，清一色丐帮大旗，被风吹得来回翻飞。
今天英雄宴不设门禁，不盘问来路，只要自认江湖好汉，都能进场。陈默一路走进去，没人上前阻拦。
他挑了棵粗壮的老杏树停下，树干粗得得两个人伸手才能环抱，枝叶铺得很开，刚好挡住正午的太阳，阴凉得很。身子往树干一靠，静静打量场内来往的人。
来的人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结伴而行的侠客、独自赶路的独行客，穿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也有粗布麻衣的江湖散人。佩剑的、挎刀的、扛禅杖、拿拂尘的，兵器各式各样，三教九流齐聚一堂。
视线扫到丐帮人群，很明显分成了两拨。
一边是以吴长风为首的一众长老弟子。老头身形瘦高，白胡子一大把，脸上三道疤痕，年轻跟西夏人打仗留下的。他站在人群正中，脸色紧绷，身边弟子个个神色紧张，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绝不单单是商议帮中琐事。
另一拨领头的是全冠清，三十来岁，一副白面书生模样，平日里待人总是挂着和善笑意。可陈默心里门清，这人就是个内鬼，早就暗地里和慕容复勾结好了。这场帮主大会只是幌子，他真正要做的，就是当众捅出乔峰契丹人的身世。
一旁角落还站着白世镜，丐帮执法长老。一言不发，脸色铁青难看，手里拄着一根比自己个子还高的执法铁杖。看得出来他提前知晓不少内情，左右为难，最后选择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立场各不相同。唯独这场大戏的核心人物乔峰，至今还没露面。
众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太阳越爬越高，林子里渐渐闷热起来。棚下酒菜早就备齐，好酒大块肉食一应俱全，丐帮向来豪爽，向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可全场没人敢动碗筷，帮主没来，这是帮里死规矩。
又熬过一炷香的功夫，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乔帮主来了！”
陈默抬眼看向杏子林入口。
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走来，个头远超身边所有人，硬生生高出旁人半个脑袋。一身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金腰带，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格外沉稳，无形中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乔峰，陈默这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本人，远比传闻里更有压迫感，那威严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一路走来，人群下意识主动向两边分开，整条路瞬间空出来，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全都钉在他身上，没有恶意，全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经过陈默所在的杏树旁时，乔峰目光淡淡扫过来，仅仅顿了一眨眼的功夫，随即往前挪开。陈默明白，对方不是在看自己，或许只是随意扫视场地罢了。
乔峰走到主位落座，那是一张老旧木大椅，面上铺着一张虎皮。他开口说话，声音洪亮，用不着刻意嘶吼，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英雄，杏子林大会，乔某来迟了。”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附和声，众人纷纷举杯。乔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谈起马副帮主遇害一事，言语间满是惋惜，拜托在场众人帮忙追查凶手。
吴长风立刻站出来表态，丐帮上下全力追查。
紧接着乔峰看向人群后方，出声招呼段誉。
陈默顺着方向看去，白衣折扇的段誉站在后面，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神色格外认真。两人客套寒暄几句，弟子搬来椅子，段誉坐下，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分寸感十足。
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席，喝酒划拳、说笑谈天，杏子林一下子热闹喧嚣。
陈默依旧靠在杏树下，没凑过去吃喝，只默默观察所有人。
乔峰从容应酬宾客，全冠清满脸假笑到处敬酒拉拢人，白世镜躲在角落独自闷头喝酒，段誉和身旁侠客聊得热火朝天。
没多久，他留意到一个陌生灰袍中年人，一直缩在角落，话很少，酒也没喝几口，目光死死锁着乔峰，打量的眼神冷冰冰的，和段延庆手下那些探子如出一辙，像是在核对什么隐秘信息。
片刻后这人喝完杯中酒，起身径直往城外走。陈默目送他走出林子，再看场内，乔峰还在和段誉闲谈，对此毫无察觉。
林间依旧欢声笑语，一派祥和。可陈默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摘下身旁一颗青杏子咬了一口，酸涩得皱眉，随手丢掉，转身离开杏子林。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回去路上途经河边码头。
岸边坐着一个年轻小子在钓鱼，鱼竿插在泥地里，人靠着岸边石头睡得正香。
鱼漂猛地往下一沉，大鱼上钩，直接拽倒鱼竿，拖着鱼线顺水跑没影了。年轻人猛地惊醒，一脸茫然。
“我的鱼呢？”
陈默刚好路过，随口回了句：“跑掉咯。”
小伙子愣了几秒，反倒笑了，半点没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本来就是过来摸鱼散心的，睡一觉反倒舒服了。”
陈默扫了他一眼，心大自在，其实这样也挺好。
他接着往回走，心底了然。
该来的风波，终究躲不掉，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