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默就跑到湖边坐着，待了好一阵子。
太阳还没有爬上来，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薄薄的，软乎乎如同轻纱。
昨天夜里出来撒网的那个渔夫，今天又早早开船了。
小小的船身在雾气里飘来荡去，人影时隐时现，看着倒有几分作画里的意境。
陈默随便看了一阵，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回客栈。
早饭很简单，一碗白粥配萝卜干咸菜。咸菜腌得偏咸，不过用来就粥刚刚好。
女掌柜拎着一把茶壶走过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客官，尝尝茶，自家的信阳毛尖，送您的。”
“多谢。”
“客官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是来游山玩水的？”
“嗯，过来看看湖。”
“湖景的确不差，就是实在没别的玩乐去处，只剩一份清静。”
“清静也挺好。”
“这话倒是没错。平日里这边很少见到外乡人，整条村子也就十几户人家，往来行人稀稀拉拉。”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顺势开口问道：“早些年，这湖边来过不少外人吗？”
掌柜歪着头回忆了片刻。
“很久以前倒是有一对夫妻，在湖边住过大半年。那男人看着气度不凡，女人生得极好看。”
“后来呢？”
“男的先走一步，之后那女人没有立刻动身，又独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最后也离开了。”
“去往什么地方了？”
“没人说得准，只听说往江南那边去了。坊间闲话都说，那个男人在江南还有不少相好。那女人走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两个小姑娘。”
陈默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两个孩子？”
“对，都是女孩子。大的那个性子乖巧，小丫头就调皮得多，当年整条街上的邻里都很喜欢她们。”
“那之后，这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这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算年纪，如今也该有十几岁。”
陈默没有接着往下追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名男子必然是段正淳，妇人便是阮星竹，两个女孩就是阿朱与阿碧。
段正淳一走了之，阮星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到最后只能把姐妹二人分别托付给旁人收养。阿朱流落到姑苏，阿紫则是被拐去星宿派。至于阮星竹本人，没有人清楚她最后的去向，说不定还守在这片湖畔，也早就已经远走别处。
“这位妇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姓阮，真名没人打听，村里人都喊她阮夫人。”
“为人怎么样？”
“是个温和的好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就是命苦。男人一走，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掌柜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后来她好像也想开了，在湖对岸种了一大片竹子，平日里种种花草，钓钓鱼，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她现在还住在那边？”
“好几年没见过她露面了，说不准，有可能搬走，也有可能还留在原地。她那间屋子就在湖对岸，柳树长得最茂密的那一块。”
掌柜伸手指了指窗外。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湖对岸一长排垂柳，枝条一直垂到水面，柳林深处隐约露出一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
“那间就是她的宅子？里面还有人住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空你可以自己过去瞧瞧。”
掌柜说完便走开忙活自己的事。
陈默坐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那栋老屋。距离太远，细节根本看不清，但是他心里十分笃定，这就是阮星竹曾经居住的地方。阿朱未必是在这里长大，可幼年的时候一定在湖边柳树之下，陪着自己的母亲生活过一段时日。
当初段正淳抽身离去，阮星竹送走两个女儿，背后藏着太多说不清的缘由。或许是无力抚养，或许是不想让孩子们卷入段家那一堆烂事，又或者，她不愿意让两个小姑娘打心底里憎恨自己的生父。
又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毛尖确是好茶，清香入喉，初尝并不苦涩，余味之中却带着淡淡的涩意。这一段往事，大抵也是这般模样，表面平淡，内里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楚。
等到午后，陈默离开客栈，沿着湖岸慢慢散步。
小镜湖不算大，环湖走上一圈大概需要一个时辰。他走得慢悠悠，时不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湖边生满柳树、芦苇，水面浮着一片片荷叶，荷花尚且没有绽放，只有圆圆的叶面摊开在水面，活像一个个绿色的圆盘。
一只红色蜻蜓停留在荷叶上头，翅膀通透发亮。一阵风吹过来，荷叶轻轻晃动，蜻蜓振翅飞起，在半空绕了一小圈，随即又落到另外一片荷叶之上。
陈默盯着这只蜻蜓看了片刻，飞得不远，反倒逍遥自在。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来到湖对岸，站在了那栋老房子门前。
房屋虽然老旧，却分明有人时常打理。门口摆着一把扫帚，地面刚刚清扫过，窗户敞开着，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花朵小小的，香气悠悠散开。
陈默站在院门外面，没有贸然进去。院子里面种了一小片竹子，数量不多，但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竹林边上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还有两只茶杯。
两只杯子，说明这里居住的并不只有一个人，只是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在门口静立一小会儿，转身离开。
他不想敲门惊扰里面的人。宅子里面住的到底是不是阮星竹，无从知晓。无论答案如何，这里都是属于她的一方天地，不该被外人贸然打扰。
回去的路上，陈默看见湖边石滩上有一道身影正在垂钓。
并不是之前那位打鱼的渔夫，是一名中年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端坐在湖边的石块上，长长的鱼竿垂进湖水，整个人垂着头，像是打起了瞌睡。
之前在无锡码头撞见的那个打瞌睡的年轻人，身子歪歪扭扭，可这名妇人就算睡着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姿态端方。
陈默从她身侧走过去，没有停下脚步。走出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妇人已经醒了，鱼漂往下一沉，有鱼上钩。她慢慢收线，钓上来一条个头不大的鲫鱼。盯着小鱼看了片刻，动作轻缓地把鱼放回湖里，小心翼翼，生怕弄伤了这条鱼。
陈默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接着继续往前走，始终没能看清她的样貌。但是这套温柔的举动，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王语嫣，同样小心翼翼善待生灵，半点江湖人的戾气都没有，宛如深闺之中长大的姑娘。
这个垂钓妇人有可能就是阮星竹，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乡野妇人。他没有上前求证，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反而更好。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陈默照旧坐在窗边，望向湖面。圆月慢慢升上夜空，月光铺洒在水面，如同散落一地碎银，跟前一晚的景象相差无几。
只是今夜的湖上，多出了一艘小船。小舟缓缓向前滑行，船头立着一道人影，身形格外高大。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可那副身躯，如山一般沉稳。小船在湖面慢慢漂荡，人影自始至终站在船头一动也不动，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宛若一尊石雕。湖面微风掠过，带着一丝凉意，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双脚仿佛已经在船头生了根。
陈默后背靠着窗框，缓缓闭上双眼。
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根本不需要看清容貌。单凭那一身身形，那股独有的气场就足够辨认。就算他已经不再是丐帮帮主，腰间再也没有那条象征身份的金带，那股如山的气魄，分毫未改，如同风中屹立不倒的石柱。
乔峰。
他来了。
果然还是来到了小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