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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丰楼的人,第三日上了门。

头一个来的是跑堂的,说是来买醉鸡。老黄秤了半只,包好。跑堂的接了,转身出门,走出两步,手一松,油纸包掉在地上,散了。

哎呀。跑堂的回头,笑,手滑。

鸡落在地上,沾了土。老黄看着,没动。

街上风大,油纸被吹开一角,露出半只金黄的鸡。鸡皮上那层冻,慢慢化了。老黄弯腰把纸捡起来,抖了抖土,没扔,捏在手里。

小师傅,老黄说,手滑一回,两回。三回我就要问了。

跑堂的笑笑,走了。

第二日,来了一拨人。四个,坐在醉鸡铺门口的条凳上,不进店,也不买。谁要进店,他们就慢悠悠伸脚,占着门槛。有人问,他们就说,这鸡吃不得。

有个想买的媳妇问,咋吃不得。

领头的那个说,你没听说?上个月他们料里掺了东西,有人吃了闹肚子,拉了一夜。

那媳妇脸变了,缩回脚,走了。

老黄站在柜台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走出来。你哪个听来的。

街面上都知道。

你叫啥。

叫啥不干你事。我就坐会儿。

傻柱从后厨出来。他手上还沾着水。他站在门口,看那四个人。

四个人抬头看他,不动。

傻柱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只醉鸡,一只整的,热的,往那四个人跟前的条凳上一搁。油亮,香气直冲鼻子。

傻柱说,不用给钱。

四个人愣住。

你们坐了半晌,也累。吃。傻柱说,吃完了,哪个人闹肚子,我这条铺子,白送。

街上的人围过来了。有个卖菜的老汉,有个提篮子的媳妇,还有几个孩子,扒着看。

领头的那个不动。另三个看着鸡,咽口水。

吃啊。傻柱说,真掺了东西,你们吃了才好说。吃了闹肚子,我倒赔。吃了没事,你们脸上挂不住。不吃,是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常来买鸡的老爷子开口。我吃这鸡三年了,肚子好得很。

又有人说,我妈上礼拜吃了半只,睡了个好觉,也没事。

有个挑担子的汉子挤进来,把担子一搁。我给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天天从这门口过,闻这鸡的味闻了两年。我媳妇怀着娃那阵,闻着味就想吃,我买过三回,大人孩子都好。

领头的那个脸色难看了。他站起来,甩下一句,

四个人走了,走得快。

街上的人散了。有人临走还朝那四个人背影啐了一口。老黄松口气。何老板,这招好。

不好。傻柱说,他们不管吃不吃。他们要的是街上人说这话。

果然。第二天,谣言换了个说法。

这个说法,比闹肚子狠。说的是醉鸡铺的鸡,不是好鸡。说完,还添一句,说他有路子,能弄着便宜的活鸡,专挑病鸡。

这话传得快。晌午后头,来买的少了三成。

老黄急。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何老板,这是脏水。咱们的鸡,是祖上传的食谱,鸡是从城外张家集收的,一看就是好鸡。

急没用。傻柱说,得让他们自个儿把话吐出来。

白水山这三天没闲着。他去了城南。聚丰楼那匾的木匠铺,他寻着了。

那木匠姓纪,五十多,做了一辈子活儿。白水山去的时候,纪木匠正在刨一块榆木。白水山不进门,站在门口看。看了半晌,纪木匠抬头。

小师傅,看啥。

看手艺。白水山说,您这刨,走得不留茬。

纪木匠笑了。懂行。

白水山进了门,替他把地上的木屑扫了。两人搭了话。白水山不问聚丰楼,只说木料,说刨子,说自己学刀的。纪木匠高兴,跟他讲了一晌午。讲鲁班尺,讲榫卯,讲他年轻时给城隍庙做过一根梁。

白水山听得认真。他问,纪师傅,您这刨子,用了多少年。

这把,二十三年。纪木匠把刨子递他,你看这底,磨得多平。

白水山接过来,翻着看。刨底确实平,平得能当镜子照。他把刨子还回去,两手递的。刨身上有一道浅裂纹,用铁箍匝着,箍上起了锈。白水山拿指头在那锈上蹭了一下,指腹蹭红。

纪木匠看他一眼,眼里有了些意思。

临走,白水山才问。您上个月给聚丰楼修的灶案,好用么。

纪木匠手里停了下。修过。他们那灶案不装灰,底下垫的板。他话说了一半,收住,小师傅,你问这个干啥。

我师父开铺子,也要打灶案。想讨个巧。

纪木匠看他一眼,把刨子搁下。小师傅,我做木活,做了三十年。人家叫我去修,我去修。人家叫我不说,我不说。可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你们那铺子,别在这儿待不长久了。郝掌柜上回跟我说,那醉鸡的味,两个月内,他要自个儿做出来。

白水山没接话。

纪木匠又说,他还让我打几口新锅,比寻常的锅深三分。我问干啥,他说焖东西用。我听着,是照着你们的锅打的。

白水山回来了,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傻柱。

傻柱正在案前片鸭。他切完最后一片,刀一搁。

两个月。

他是这么说的。

傻柱擦了手。他走到后头那口新砌的灶跟前,伸手在灶膛里试了试温。灶是新砌的,砖是新的,火走得匀。

水山,你说,他做得出醉鸡的味么。

白水山想了想。他做不出。

为啥。

他没那口井。白水山说,也没您的手。

傻柱笑了。他笑完,脸就沉下来。

他做不出,可他不认。他不认,就要用别的手。送纸条,堵门,放谣言。他这一步一步,都是拿咱的名声垫他的路。

他转身,看老黄。黄哥,明儿个我去趟商业局,找周主任。

老黄应了。

第二日一早,傻柱刚到商业局门口,还没进去,就见老黄气喘吁吁追来,手里攥着个帖子。

那帖子宽,红纸,上头烫了字。老黄手抖。何老板,聚丰楼送来的。今早一个穿绸褂的,亲自送上门。

傻柱接过来看。

帖子上写着:敬呈何师傅台鉴。省城厨行,百年规矩,有疑难处,当众比过。今闻何师傅手艺冠绝,郝某不才,愿领一局。三日后,城南关帝庙前,设台比试。若何师傅不弃,请届时一叙。

底下落着郝三江的名,还盖了个印。

傻柱把帖子捏在手里,看那红纸上烫出的字。

这是战书。他说。

老黄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何老板,这擂,咱不能接。

为啥。

郝三江在南城有底子。他摆擂,是设好的套。老黄搓着手,头年城西有个厨子,跟他比过一回,比到一半,那厨子的料叫人换过。输了以后,铺子关了门。

这回在关帝庙前,当街比。傻柱说,当街比,他要换料,得在几百双眼睛底下换。

老黄还是不放心。可他那人手多。

傻柱把帖子搁在桌上。他坐着,没动,过了半晌才开口。

黄哥,这帖子要是不接,咱省城这摊就算完了。街坊会说,醉鸡铺不敢比。名声一倒,铺子开着也是空的。

老黄没话了。

傻柱又说,你去请郑伯来一趟。摆擂的规矩,我不全懂。他是老辈,他知道。

老黄应了,转身出去。

外头天阴着,风从门缝里灌。傻柱把桌上的帖子压住,怕风卷了。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凉的。他把碗搁下,坐回原处,看着那帖子发了会儿呆。

白水山站在门边。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了口。

何师傅,那战书,能给我抄一份么。

傻柱看他。抄它干啥。

上头有印。白水山说,我想看看那印。

傻柱把帖子递他。白水山接过去,走到灯下,看了半晌。他把帖子上那方印跟下午纪木匠说的两个月内对在一处想,慢慢皱起眉。

何师傅,他说,他这帖子,是早就备下的。印泥是干的,不是新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