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清月去供销社买红纸，她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大姐整理货架的响动，纸箱被推回原处的沉闷声响，像有什么重物被搬起来又放下，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纸板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推门进去，大姐正蹲在柜台后面把几卷白纸归到架子上，听到有人进来，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清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今天要点什么？”
沈清月走到柜台前面：“红纸，写对联用的。”
大姐把手上的白纸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前面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红纸放在台面上：“要几张？”
红纸叠得齐整，边角压得平，像是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新货，折痕处还带着裁纸刀留下的整齐切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带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沈清月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纸的厚度适中，不算太薄，写了字也不会洇得太快，手指滑过纸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摩擦力，是那种好纸才会有的触感。
她记得爷爷说过，红纸不能太滑，太滑了墨挂不住；也不能太糙，太糙了笔走不动，这种纸刚刚好，不滑不糙，写字的时候笔尖会稳稳地停在纸上，不会飘。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需要写的人家，李婶一家，刘嫂一家，赵婶一家，自己家，还有服务社门口贴一副，她收回手：“先来五张。”
大姐弯下腰又抽了几张出来，把五张红纸叠在一起，边角对齐了，叠好，递过来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纸面，像是在用掌心确认纸张之间没有叠歪：“五张够不够？年底红纸走得快，过几天可能就断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腰来，“每年到腊月二十以后，红纸就跟不要钱似的被人抢，供销社那时候一天进两批都不够卖，你要是后面还要写，趁早多拿几张，省得到时候跑来问我说‘没货了’。”
沈清月接过来看了看，纸面平整，颜色正，一层叠着一层，像五片叠在一起的暗红色水面，在中午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够，不够再来。”
她把那五张红纸卷成一个松散的卷，用掌心压住纸卷的边缘，不让它松开，但也不把它压出折痕。
大姐又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布袋是旧麻布做的，口子用细绳扎着，系了一个活结：“这是你上次定的那批针线的尾货，前两天到了，一直放着等你来拿，这次进的针比上次细一号，你要是不合适再拿来换。”
沈清月接过去掂了掂，布袋底边鼓鼓的，像是一批还没拆封的新货，隔着布能摸到里面整齐排列的针线包轮廓，每一个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把布袋夹在胳膊底下，红纸卷好夹在另一只手里，推开供销社的门往外走。
出了门，风迎面扑过来，把红纸的边角吹得轻轻卷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纸面继续走，阳光比下午稍微薄了一些，已经偏西，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段，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开，像一道安静的墨痕。
她走了一小段路，经过那棵柿子树，步子没有停下来，但目光在那棵树的轮廓上停了一瞬，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已经没有叶子和果实了，只剩下树皮粗糙的暗影，枝丫交错着伸向不同的方向，像是用墨画上去的。
她把红纸换了一只手夹着，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秋天走到冬天，从穿着单衣走到裹上外套，路边的草从青变黄，又从黄变成了被风刮平之后只剩枯茬的地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因为每走一步，她都更清楚自己走的是哪一条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纸，在午后的光线下红得安稳，像那天晚上的梦里爷爷翻过的那一页书，边角微微翘起，带着被时间磨过的柔软触感。
她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红纸靠在门边，弯腰开锁，门开了之后，她没有先进去，站在门口把五张红纸又展开看了一眼，纸面在午后的光线下红得扎实，每一张的边角都裁得方正，没有毛边，没有缺损。
她把纸卷好，拿进屋里，放在了柜台下面，不会被人碰着的地方，也不会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到，她放好之后直起腰来，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真的到了，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风从光秃的枝条间穿过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了。
晚上，沈清月回到家的时候，赵星辰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堂屋桌边翻那本《小王子》，书已经翻到了第三遍，边角比之前更软了，像一块被反复叠过的布。
他听到她进门，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往她的方向转了转，像是知道她会坐下继续读，沈清月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桌边坐下，翻开书读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读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今天先到这儿，我还有别的事。”
赵星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事，只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书收好放进柜子里，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月，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要留下，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道缝。
沈清月站起来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从布袋子底部拿出那卷红纸，放在桌上，然后弯腰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只旧文具盒，文具盒是铁的，边角已经生了锈，搭扣松了，她用指腹把盒盖掀开，里面搁着一支毛笔。
笔杆是竹子的，颜色已经发深，笔尖干燥地收拢在一起，像一把合上的旧伞，那是原主留下的，想不到原主也会写毛笔字，这笔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笔杆握在手心里还能感觉到竹子被磨过的光滑。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墨汁，瓶口封着一层干掉的薄膜，她用指甲轻轻挑开，倒了一点在碟子里，墨色在碟底慢慢铺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站在桌前，把红纸在桌面上摊开，纸面压平了，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她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手腕想起它该做的动作。窗外风穿过院子里的槐树枝，发出细长的声响，她握着笔，掌心的温度沿着竹杆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笔杆的深处缓缓苏醒，沿着笔管向上传递。
她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手腕放松，别攥那么紧。”她松开了一点，笔尖落下去，落在那张红纸的最左边，笔画从纸面起始，划过一道均匀的墨痕，墨在纸上缓缓铺开。
她写了一个“福”字，收笔的时候，她的手腕自然地带了一下，把最后一笔的末端收住了，没有飘，没有抖。她看着那个字，跟纸面的红融在一起，在灯光下稳稳地停着。
她放下笔，那一个字在红纸的正中央，端正地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个字，看着那些被她爷爷按在桌前的下午一个接一个地重新走回来。
那些下午，每一个都带着墨水的颜色和宣纸的湿润触感，每个下午都比前一个下午更靠近他现在看到的这个“福”字，隔了这么多年，那双手还在，那个力道还在，她放下笔，把那张写好的红纸拿起来放在一边，没有折，让它平铺着晾干。
然后她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纸面上那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痕，余下的四张红纸还整齐地叠放在桌角，等着她明天继续写。
她伸出手指，隔着距离轻轻描了一下那个“福”字的轮廓，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写出来了。”
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窗外的风，也许是对那个在月光里翻书页的老人，窗外风穿过院子里的槐树枝，发出细长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只是从她耳边绕过，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墨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