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拖着半截破席子,连滚带爬窜回中院。
一把推开贾家那扇漏风的木门。
冷风打着旋儿卷进屋。
里屋的炕上,贾东旭硬邦邦地躺着。
脸皮泛着死灰般的青色。
屋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尿臊味,混着刚起的一丝尸臭。
没钱买棺材,连块停尸的木板都凑不出。
就这么直挺挺地搁在发黑的旧席子上。
贾张氏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不敢大声。
贺镇山那句“多办两场丧事”的警告,还在耳边刮刀子。
她怕了。
那活阎王是真敢要人命。
她找了个生锈的破搪瓷脸盆,端到炕前。
手里捏着半刀粗糙的黄草纸。
火柴连划了两下才点着。
青烟夹着纸灰往上窜,呛得她直咳嗽。
“东旭啊……我苦命的儿……”
她压着破锣嗓子,一边抹鼻涕一边往盆里扔纸钱。
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两道黑沟。
一墙之隔。
小跨院堂屋。
火炉烧得通红,铁皮水壶喷着白汽。
贺镇山推门进屋,反手扣上门栓。
皮靴踩着水泥地,走到八仙桌前。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台崭新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实木外壳打了一层清漆,四个塑料旋钮泛着亮光。
这年头,这玩意儿比自行车还稀罕。
“镇山,外面咋样了?”
丁秋楠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搪瓷水缸子。
“打发走了。一群苍蝇,想在咱们墙根底下搭灵棚。”
贺镇山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丁秋楠皱着眉,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水。
“真晦气。净给人添堵。”
贺镇山走到桌前。
“去去晦气。”
他插上电源插头。
手指捏住最左边的电源兼音量旋钮。
“咔哒。”
收音机背后的电子管亮起橘黄色的幽光。
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盲音。
贺镇山慢慢拧动调频旋钮。
电波信号在几个频道间跳跃。
最终停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今天正好播放民间乐曲精选。
高亢清亮的板胡声瞬间冲破喇叭。
紧接着,是一阵喜气洋洋的唢呐齐奏。
《喜洋洋》。
这调子欢快得能让人当场扭起大秧歌。
贺镇山没停手。
两根长指捏着音量旋钮,直接往右边拧到底。
“嗡——”
六点五寸的大喇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八仙桌上的玻璃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
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震天响的喜乐,顺着北风,呼啦啦盖过两米高的玻璃碴子砖墙。
毫无阻碍地砸向中院,砸向整个四合院。
前院。
阎埠贵正端着碗喝高粱米稀饭。
突如其来的高亢唢呐声,震得他手腕一抖。
半碗热粥全泼在破棉裤上。
“哎哟烫烫烫!”
他搁下饭碗,胡乱拍打着大腿。
三大妈吓了一跳,指着小跨院的方向。
“老阎,这、这是在放歌?贾东旭刚死,活阎王搁这儿吹唢呐?”
阎埠贵顾不上烫。
他摘下缠胶布的破眼镜,拿袖口擦了擦。
老脸发白。
“杀人诛心啊。这就叫杀人诛心。”
他压低嗓门,声音直抖。
“谁敢惹他?连死人的面子都不给。咱以后碰见他,躲远点。”
后院。
刘海中捂着酸疼的肩膀,正躺在床上哼哼。
听见那欢天喜地的《步步高》曲调,他猛地坐直身子。
三角眼瞪得溜圆。
“好狠的手段。在这大院里,贺镇山就是天了。”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整个四合院,几十号人。
在这震天响的喜庆音乐里,噤若寒蝉。
连个摔盆打碗的动静都没了。
没人敢出去骂街,更没人敢去触霉头。
中院贾家。
收音机的音量极大,穿透力极强。
欢快的板胡和唢呐声,就像一记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结结实实地抽在贾张氏的胖脸上。
火盆里的草纸刚烧了一半。
贾张氏手里还捏着两张黄纸。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朵里全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喜庆拍子。
她低头看着炕上死不瞑目的儿子。
再听着外头那欢天喜地的调子。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贺镇山……”
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一块煮熟的猪肝。
她想站起来骂街。
刚一扶着炕沿起身,双腿一阵发软。
心脏像台超负荷运转的破机器,疯狂跳动。
“扑通,扑通。”
每一次跳动,都把血液死命往头顶压。
她觉得眼前发黑。
无数金星在眼前乱冒。
“欺人太甚……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张大嘴巴,想大口喘气。
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剩下拉破风箱般的“嗬嗬”倒气声。
手里的黄纸掉进火盆。
火苗窜上来,燎了她的袖口。她毫无知觉。
血压飙到了极限。
血管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贾张氏双眼猛地往上一翻。
浑浊的眼球被大片惨白的眼白取代。
肥胖的身体像根被伐断的烂木桩子。
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砰”的一声闷响。
后脑勺重重砸在满是煤灰的青砖地上。
震得旁边破木柜上的空碗当啷一响。
她没有晕死过去。
手脚开始痉挛。
四肢像通了电的蛤蟆,在地上剧烈抽搐、乱蹬。
破布鞋踢翻了火盆边缘。
火星和纸灰扬了她一脸。
牙齿死死咬着舌头。
嘴角涌出一大团黏稠的白沫,里面夹杂着咬破舌头渗出的血丝。
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流,糊住了油腻的衣领。
抽搐的频率越来越快。
整个脸部肌肉扭曲变形,双眼死翻,骇人至极。
秦淮茹站在屋门背后的阴影里。
身上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她静静地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的婆婆。
没喊人。没上前。
外头的《步步高》还在继续。
热热闹闹的调子,塞满了这间充满死气和尸臭的破屋。
秦淮茹桃花眼里冷得像一块冰。
看着贾张氏因为抽搐而在地上翻滚,鞋尖差点碰到她的裤腿。
她微微退后半步。
嫌恶地移开脚。
贾东旭死了。
家里连买窝头的钱都没了。棒梗成了残废。
这老太婆藏着两百块钱被骗光,现在还要死要活。
这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秦淮茹抱起双臂。
双手抄在袖筒里。
冷眼旁观着那具抽搐的肥胖躯体。
脑子里没有半点救人的念头。
甚至在心底恶毒地期盼着。
就这么抽过去吧。死了干净。少一张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