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跨院堂屋。
火炉烧得正旺。铁水壶呲呲往外喷白汽。
贺镇山把丁秋楠扶到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坐好。
摸了摸她的脉搏。
平稳。
脸色也缓过来了，只是掌心还有些发凉。
“没事了。刚才那一下没抻着吧？”
贺镇山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丁秋楠捧着搪瓷杯，低头看着肚子，长舒了一口气。
“你那脚也太重了，三大妈那腿我看是废了。”
贺镇山没接话。
他转过身，从门后的木架上拿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动作很慢。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此刻翻涌着刺骨的杀气。
像是结了层霜。
伤他媳妇，还敢指望全身而退。
当他贺镇山是吃斋念佛的善人？
他把毛巾随手一扔。
“你歇着。我出去办点事。”
推开跨院大门。
前院的泥水坑里，那摊血迹还没干。
阎埠贵正和阎解成合力，费劲地把哀嚎的三大妈往排子车上抬。
准备拉去医院接骨头。
“哐当！”
跨院的大门重重撞在墙上。
贺镇山披着风衣，大步走下青石台阶。
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黑点。
他没看排子车上的人，径直走向阎家正房。
阎埠贵听到动静，回头一看。
那煞星满脸寒气地逼过来。
吓得手一哆嗦，三大妈半个身子差点又摔回泥地里。
“贺、贺科长……我们这就走，医药费我们自己掏，绝对不麻烦您……”
他哆嗦着往后退，声音发着颤。
贺镇山没理他。
走到阎家那扇半旧的木门前。
右腿抬起。
“砰！”
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轴发出撕裂的惨叫，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狠狠砸在里屋的墙壁上。
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光线昏暗，透着股发霉的旧书本味。
阎埠贵一看这架势，脑瓜子嗡的一声。
“贺镇山！你干啥！你要抄家啊！”
他扔下排子车就往屋里扑。
赵大山领着几个干事，直接挡在门外，橡胶警棍横在胸前。
“退后！科长办事，谁敢拦着打折腿！”
大山瞪圆了牛眼，凶相毕露。
阎埠贵硬生生刹住脚。
看着贺镇山走进自己家，急得直跳脚。
屋里，阎解矿和阎解娣正躲在门角落里瑟瑟发抖。
贺镇山扫了他们一眼。
“滚出去。”
两个半大孩子吓得连滚带爬，从贺镇山腿边溜出屋，躲到阎埠贵身后。
贺镇山站在屋子正中央。
视线扫过这间充满算计味的屋子。
靠窗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台半旧的红星牌收音机。
那是阎埠贵攒了两年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
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贺镇山伸手，抄起门边立着的一把铁锹。
木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
他走到八仙桌前。
抡起铁锹。
“哐当！”
生铁锹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收音机上。
外壳瞬间四分五裂。
里头的电子管“砰”地一声炸开，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塑料旋钮骨碌碌滚到墙角。
“我的收音机啊！”
门外的阎埠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心疼得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
那可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啊。
贺镇山没停手。
铁锹反手一抡。
“咔嚓！”
八仙桌的一条腿被硬生生砸断。
桌子失去平衡，轰然倒塌。
桌上的两个白瓷茶缸、一个缺口的茶壶，全摔在青砖地上。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开。
“砰！砰！砰！”
贺镇山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破坏神。
铁锹所过之处，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靠墙的老式衣柜，玻璃镜被砸得粉碎。
镜子碎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里头的旧衣服被挑出来，铁锹在上面一顿乱搅。
连带着那口装棒子面的小缸，也被一脚踹翻，黄澄澄的面粉撒了一地。
“哗啦！”
窗户玻璃被铁锹柄捅穿。
冷风灌进屋子，卷起地上的棒子面。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铁锹砸碎木头和玻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像钝刀子割肉一样。
周围的街坊邻居全探出头来，扒着门缝看。
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贺镇山的逆鳞被碰了。
这是杀鸡儆猴。
不到五分钟。
阎家正房里，连个能坐的板凳都没剩下。
床板被劈成了两半，棉被扯得稀巴烂，棉絮飞得满屋都是。
锅碗瓢盆，全成了碎片。
满地狼藉，比遭了土匪还干净。
贺镇山停下手。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他把铁锹随手一扔。
铁器撞击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大步走出屋子。
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已经面无人色的阎埠贵。
阎埠贵两眼发直，盯着屋里的废墟。
鼻子里喘着粗气。
一股急火攻心。
“噗”的一声，两道鼻血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滴在破棉袄上。
“贺镇山……你、你还有没有王法！”
阎埠贵指着贺镇山，手指抖得像筛糠。
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老脸扭曲。
“我这是私人财产！你这是打砸抢！我要去派出所告你！”
贺镇山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嚓”的一声划燃火柴。
深吸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喷出。
他隔着烟雾，看着阎埠贵，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告我？”
贺镇山上前一步，皮靴踩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你去告。我等着。”
他微微弯腰，眼神里透着骨子里的狠戾。
“我砸你家几张破桌子，这叫财产纠纷。赔钱就是了。”
“可你老婆刚才伸脚绊孕妇。那叫故意杀人未遂。”
贺镇山直起身，吐出烟圈。
“王主任和公安马上就到。你觉得，是这几件破家具值钱。”
他指了指排子车上还在哀嚎的三大妈。
“还是这老东西去大西北砸十年石头，更合你这算盘精的账？”
阎埠贵的话像被塞回了喉咙里。
噎得他直翻白眼。
鼻血流进嘴里，腥咸。
他知道，这哑巴亏他吃定了。
贺镇山这是在告诉全院所有人，谁敢动丁秋楠一根头发。
这就是下场。
贺镇山没再看他。
转身，大衣下摆扬起。
大步走回小跨院。
“大山，守着。谁敢跨进前院一步，打折腿。”
沉闷的关门声，彻底隔绝了前院的哀嚎和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