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东厢房破开的窗户缝灌进来。
像钝刀子一样刮在易中海的老脸上。
他躺在发黑的旧被窝里。
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满屋子飘着一股屎尿发酵后的骚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咳咳……”
易中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干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嗓子眼像塞了把干燥的锯末，稍微一动就扯着生疼。
渴。
太渴了。
他转动眼珠，看向靠床头的四方木桌。
桌角放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头还剩半杯早凉透的白开水。
那是居委会昨天派来的街道大妈，捏着鼻子随手放在那儿的。
那大妈嫌他屋里臭，把玉米面糊糊往床头一搁，看都不看他一眼，掉头就跑了。
易中海咬着牙，想翻个身。
下半身像坠了两块大石头。
毫无知觉。
他只能靠双臂死死扒住冰凉的床沿，拼命往桌子方向挪。
手背上的青筋像麻绳一样鼓起。
“呃——”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闷哼。
稍微一用力，胸腔就跟着一阵闷痛。
高烧让他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
就差一点点。
干枯的手指终于碰到了茶缸边缘。
他眼里闪过一丝对水的渴望。
食指和拇指刚扣住茶缸的把手。
手指却因为发烧，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当啷。”
搪瓷茶缸脱手而出。
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磕掉一块白瓷。
里头的半杯凉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渗进砖缝里。
水没了。
易中海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水渍。
眼底那点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水……给我口水喝……”
他嗓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努力扯着嗓门往外喊。
可是那声音，微弱得连门槛都出不去。
被外头的风声一刮，直接碎成了渣。
前院。
小跨院的黑漆大门紧闭。
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几声笑声，那是贺镇山和丁秋楠在屋里烤火。
那笑声飘过来，刺在易中海的耳朵里。
比刀子还扎心。
他这辈子最要面子。
八级钳工，四合院的一大爷。
以前走到哪，谁不尊称一声“老易”。
谁家有点好吃的，不先端一碗过来孝敬他。
现在呢？
他成了全院最脏、最臭的垃圾。
一大妈拿着钱跑了。
他在菜窖里光着屁股的事，成了全厂的笑柄。
现在就算他死在这张炕上。
这院里几十口人，也没人愿意踏进这屋门一步。
“傻柱……柱子……”
易中海趴在床沿，冲着对面的正房喊。
他多希望那个以前天天被他洗脑、把他当亲爹一样供着的傻大个。
能像以前一样，推开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
正房的门死死关着。
傻柱现在比他还惨。
在厂里掏大粪，被秦淮茹骗光了家底。
听说昨晚在小树林被郭大撇子那帮人打断了肋骨。
这会儿估计正躺在屋里哼哼。
哪还有功夫来管他这个不能下床的老绝户。
“老刘……老闫……”
他又喊。
没人应。
刘海中巴不得他早点死，好独占院里的官威。
阎埠贵全家都被贺镇山赶出了四合院。
易中海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砸在沾着泥垢的枕巾上。
这是他这辈子流过的最绝望的眼泪。
孤独。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
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
他好像看到了贾东旭。
那个被他算计，最后惨死在破炕上的徒弟。
贾东旭满脸是血，掐着他的脖子问他要钱。
他又看到了秦淮茹。
那个拿了他十斤白面，转头就把他卖给全院人的寡妇。
“报应……都是报应啊……”
易中海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胃里饿得直反酸水，却连吐的力气都没了。
他趴在冰冷的床沿上。
看着地上那滩水渍慢慢渗干。
绝望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想死。
他床底下的暗格里，还藏着最后几百块钱。
那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不能就这么死了。
得找人。
找个能受他拿捏，能为了钱给他端屎端尿的人。
易中海咬破了下唇。
铁锈味的鲜血渗进嘴里，勉强让他清醒了几分。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院里剩下的人。
秦淮茹？
不行。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傻柱？
废人一个。
刘海中？
更是个见死不救的混蛋。
突然。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蜡黄的驴脸。
后院的许大茂。
许大茂查出死精症，老婆跑了。
成了个真绝户。
他在厂里也丢了放映员的差事，现在落魄得很。
绝户最怕什么？
最怕老了没人送终。
“大茂……”
易中海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算计。
只要钱给够。
许大茂那种钻钱眼里的真小人，绝对愿意干这伺候人的活。
大不了，死后把这房子和剩下的钱全留给他。
就当买个善终。
易中海像条垂死的鱼。
强撑着一口气。
艰难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摸索了半天。
摸出半截烧焦的木炭，和一张糊窗户用的破黄纸。
手抖得像筛糠。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大茂，床下有钱。救我。”
写完。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朝着半开的窗户缝死命扔了出去。
纸团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
掉在窗外的雪地上。
能不能被人看见。
只能听天由命了。
做完这一切，易中海眼前一黑。
彻底晕死在散发着恶臭的破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