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斜刺里砸下来。
打在操场的黄土地上，溅起一圈圈泥浆。
聋老太太摔在泥水洼里。
后脑勺下那块半埋的青砖，像生锈的斧头一样凿开了她的头皮。
暗红的鲜血混着地上的黑泥，咕嘟嘟往外冒。
迅速在水洼里洇开。
染红了旁边一截脏兮兮的烂草绳。
“嘶——”
周围的工人倒吸冷气，脚步齐刷刷往后退。
像躲瘟神一样。
瞬间在老太太周围空出一个大圈。
没人上前。
没人敢伸手。
这年月。
台上的傻柱胸前还挂着“流氓分子”的牌子。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扶一个为了流氓出头的老太婆？
一顶“包庇坏分子”的帽子扣下来。
明天跪在台上的就是自己。
台上。
刘海中捏着铁皮喇叭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眼角抽搐着，看着泥水里的那滩血。
心里发慌，面上却强装镇定。
他别开脸，故意看向另一边狂热喊口号的人群。
就当没看见。
只要他不接茬，这事儿就是革命群众运动中的“意外”。
秦淮茹躲在人群最外围。
她缩着脖子，旧蓝布袄子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桃花眼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地上的老太太。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
脚步不受控制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藏在一个胖女工身后。
连呼吸都放慢了。
生怕惹祸上身。
泥水里。
聋老太太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脏抹布，压得她喘不过气。
雨水砸进她的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没力气眨眼。
后脑勺的剧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心凉的寒意。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吃力地偏过头。
浑浊散光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土台子上。
傻柱被两个纠察队员死死按着后背。
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台面。
嘴里全是血。
他正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发了疯一样挣扎、嘶吼。
想扑下来救她。
“柱子……”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
喉咙里漏出极其微弱的嘶声，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拼不出来。
她视线偏移，扫过周围那一圈冷漠的脚印。
没人上前。
一张张往日里对她赔笑脸的面孔。
此刻全写满了避之不及的惊恐和厌恶。
这就是她在这大院里活了一辈子的下场。
她算计了半辈子。
倚老卖老，装聋作哑。
仗着个烈属的名头，拉偏架，护犊子。
想让傻柱给她当牛做马，养老送终。
可到头来呢？
她算错了一点。
在这场风暴面前。
在贺镇山那冷血的铁腕面前。
她那点小聪明，连个屁都不如。
如果当年她没那么偏心。
没纵容傻柱去招惹贺镇山。
或许，傻柱现在还是个风光的厨子。
她也还能坐在后院热炕头上吃肉。
报应。
真真切切的报应。
一阵冷风灌进她漏风的嗓子眼。
引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肺里发出破裂般的“呼噜”声。
眼前彻底黑了。
所有的光亮都在这一刻被抽走。
脑子里的那根弦，伴随着最后一滴鲜血流尽。
“啪”地断了。
聋老太太干枯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死死抠进地上的烂泥里。
指甲断在石子缝中。
她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
浑浊的双眼大睁着，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眼底残留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胸膛彻底塌陷。
咽气了。
一代四合院里的老毒瘤。
在狂热的批斗声中，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死在了冰冷恶臭的烂泥坑里。
台上的傻柱感觉到了什么。
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
死鱼眼死死盯着那只抠在泥里的干枯老手。
眼泪混着血水，大颗大颗砸在台面上。
“老太太……”
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瘫软在水泥地上。
吉普车里。
贺镇山坐在副驾驶。
车窗降下一半，夹着烟的手指搭在窗沿上。
冷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
他深邃的黑眸看着不远处泥水里那具僵硬的尸体。
嘴角挑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前世今生。
这种倚老卖老、一肚子坏水的老东西他见多了。
只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底牌踩碎。
他们比谁都脆弱。
“走吧。”
贺镇山弹飞烟头。
猩红的火星在雨水里瞬间熄灭。
赵大山坐在驾驶座，咧嘴一笑。
“得嘞。这老帮菜终于死了，以后院里可算清净了。”
他踩下离合，挂上档。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轮胎碾过泥水，溅起一片污水。
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平稳地驶出厂区大门。
当天夜里。
南锣鼓巷。
风停了，雪珠子开始往下砸。
气温骤降。
四合院里黑灯瞎火。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个透气的窗户缝都拿报纸糊死了。
聋老太太的尸体下午被厂医院的板车拉走了，草草送去了火葬场。
没设灵棚，没烧纸。
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走得无声无息。
前院。
小跨院的黑漆木门紧闭。
里头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热闹。
堂屋的炉火烧得通红。
锅里炖着一只肥硕的野山鸡，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贺镇山披着线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逗着在地毯上打滚的大毛和二妞。
“大山。”
贺镇山转头，看向正在外屋搓手的赵大山。
“科长，在呢！”赵大山赶紧走进来。
贺镇山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畅快。
指节敲了敲八仙桌。
“去库房。把前阵子缴的那两挂一万响的‘大地红’搬出来。”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挂在跨院门外头。放了。”
赵大山一愣，随即眼睛大亮。
“科长，这大半夜的放炮仗。那帮禽兽不得吓尿裤子？”
贺镇山冷嗤一声。
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口热茶。
“老毒瘤归西，院里清净。”
“我贺家，就该好好庆祝庆祝。”
他瞥了一眼墙外死寂的四合院。
“顺便给那帮还活着的虫子提个醒。”
“在这九十五号院，连死人的晦气，也压不住我贺镇山的规矩。”
“得嘞！您擎好儿吧！”
赵大山激动得直搓手，大步跑向库房。
不到十分钟。
赵大山和麻杆扛着两挂粗如儿臂的大红鞭炮。
踩着梯子，直接挂在了小跨院那两米高的围墙外侧。
引线垂在半空。
麻杆掏出防风打火机。
“嚓”地一声点燃。
火星子迅速窜上引线。
“劈里啪啦！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在黑夜里炸响。
火光冲天。
刺眼的红光照亮了半个胡同。
炸碎的红纸屑像雪片一样，铺满了跨院门外的青石板。
巨响在狭窄的四合院里来回回荡。
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直响。
中院。
秦淮茹躲在漏风的破被窝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
她死死捂着耳朵，脸色惨白。
听着那喜庆至极的鞭炮声，她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那活阎王是在庆祝。
在踩着死人的尸骨庆祝！
东厢房。
易中海瘫在散发着屎尿味的炕上。
听着震天响的鞭炮。
他干瘪的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知道，这四合院，算是彻底落入贺镇山的魔掌了。
炮声足足响了十分钟才停歇。
硝烟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整个四合院，死一般的寂静。
小跨院里。
大毛和二妞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贺镇山把儿子抱进怀里。
看着火炉里跳跃的火苗。
嘴角挑起一抹冷厉而恣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