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军靴厚实的橡胶底,结结实实地踹在二八大杠的前轮毂上。
钢丝条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巨大的力量顺着车身传导过去。这辆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连带着推车的许大茂,瞬间失去平衡。
许大茂正咧着嘴笑,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
一百多斤的身子,被这股横力带着,猛地往右边倒去。
右边是轧钢厂大门外的排水沟。
因为前两天下过雪,沟里积满了发黑的雪水和腐烂的树叶,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哎哟!”
许大茂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连人带车,像个破麻袋一样,直直地栽进了臭水沟里。
“哗啦”一声。
黑色的泥水溅起一米多高。崩在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人的裤腿上。
自行车重重压在许大茂的腿上。
后座上绑着的两个大麻袋,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后腰。
车把上挂着的那两只干瘦母鸡,受了惊,在泥水里疯狂扑腾。
鸡毛混着黑泥,糊了许大茂一脸。
他双手在淤泥里乱抓,想爬起来。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喝了一大口带着腥臭味的泥水。
贺镇山站在排水沟边。
提着那网兜白白胖胖的鸡蛋。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扑腾的许大茂。
“咳咳……呸!呕——”
许大茂好不容易把头抬出水面。吐出一口黑泥。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他双手撑着沟底的烂泥,勉强支起上半身。
他许大茂在厂里是个放映员,走到哪都是放电影给公社干部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贺镇山!你个王八蛋!”
许大茂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气的浑身发抖,扯着嗓门破口大骂。
“你敢打人!我要去保卫处告你!我要去街道办告你投机倒把!”
贺镇山没回话。
他往前跨了半步。
穿着军靴的右脚,直接踩在了许大茂扒着沟沿的左手手背上。
不轻不重。刚好吃住劲。
许大茂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了贺镇山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像冰原上的狼。带着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漠然。
军靴的鞋底粗糙。摩擦着许大茂的手背骨。
只要贺镇山稍微用力一碾。这只平时用来摇放映机的手,立刻就会粉碎性骨折。
“去告。”贺镇山声音很轻。只有许大茂能听见。
“去李副厂长那告。去保卫处告。”
贺镇山鞋底微微加力。
许大茂手背上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你猜。”贺镇山盯着他,“是他们先扒了我的皮。”
“还是我今晚就去你们家,把你那玩意儿彻底踩碎?”
许大茂打了个寒颤。
从脚后跟一路凉到天灵盖。
他看着贺镇山。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傻柱那种只会耍蛮力的厨子。
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昨晚棒梗那条断成两截的腿。今天保卫科里赵大山被摔出的惨叫。
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许大茂脑子里闪过。
他怕了。真怕了。
那句快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顺着喉咙咽了回去。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贺镇山见他怂了,冷哼一声。
收回军靴。
转身走向车棚,推起自己那辆破旧的飞鸽自行车。把那兜鸡蛋挂在车把上。
右腿一跨,踩着脚蹬子。
自行车链条“咔拉咔拉”响着,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
看热闹的工人们见没戏看了,捂着鼻子,指指点点地散了。
排水沟里。
许大茂哆嗦着,把压在腿上的自行车推开。
浑身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艰难地从沟沿上爬起来。
那件半新的毛呢中山装彻底毁了。后腰上全是烂树叶子。
两只老母鸡也成了泥鸡,奄奄一息地挂在车把上。
许大茂站在冷风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他死死盯着贺镇山消失的方向。
那一脚踹下来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
“姓贺的……你给我等着。”
许大茂咬着牙,把手背上被军靴踩出的红印在衣服上蹭了蹭。
“老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一个当兵的踩在脚下?你那些来路不明的鸡蛋,早晚成了要你命的罪证!”
阴毒的火苗在许大茂眼里乱窜。
他推起沾满臭泥的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往95号院走。
这一幕,全落在了刚下班、推着自行车准备回院子的阎埠贵眼里。
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
他扶着车把,躲在厂门柱后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乖乖。这贺干事,手黑心更黑啊。”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昨晚全院大会,他可是见识过贺镇山那一脚踹碎八仙桌的威风。
当时他那算盘差点被砸碎。
现在看,连许大茂这种阴险小人,都在他手里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惹不起。真惹不起。
可是……
阎埠贵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贺镇山刚才挂在车把上的那网兜鸡蛋。
那可是五十多个大鸡蛋啊!
粉皮,个大。看着就馋人。
阎家七口人,平时连个棒子面都得算计着吃。鸡蛋这种精贵玩意,只有过年才能见着半个。
算盘精的毛病又犯了。
阎埠贵脑子里飞速转动。
贺镇山是个绝户。一个人住那么大跨院。他哪吃得完五十多个鸡蛋?
要是能用半根大葱,或者两头烂蒜,去跟他换两个鸡蛋。
给家里的孩子们煮个蛋花汤,那也算没白搭。
“不行。不能硬要。”
阎埠贵一边推着车往家走,一边嘀咕。
“得讲究个策略。读书人的事,能叫算计吗?那叫等价交换。那叫联络邻里感情。”
阎埠贵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加快了脚蹬子的速度。生怕去晚了,那五十多个鸡蛋就被贺镇山给霍霍完了。
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
前院冷清清的。
阎埠贵把自行车停在自家廊檐下。支好脚撑。
他掀开门帘,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常年不开窗的霉味。
三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缝补着阎解成的破裤子。
“老阎,回来了?”三大妈头都没抬。
阎埠贵没答话。
他径直走到屋角的灶台边。从挂在墙上的一个破网兜里,翻找起来。
挑了半天。
找了半根有些发蔫的大葱。又剥了两头带泥的独头蒜。
放在手里掂了掂。
“你干嘛去?”三大妈放下针线,“要炒菜啊?晚上就喝棒子面粥。”
“炒什么菜!”阎埠贵白了她一眼。
他把大葱和蒜头揣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
“我出去一趟。联络联络邻里感情。”
阎埠贵整理了一下衣领。推了推眼镜。
他迈着细碎的步子,出了正房。
穿过前院,绕过中院。
径直走向小跨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