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黑得像锅底。
九十五号院里静得只剩北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
易中海裹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从正房里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回身,合上门缝。动作极慢,怕门轴发出一丁点响动吵醒一大妈。
他把双手藏在大衣宽大的袖口里。
右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长方形饭盒。铝皮冰手。
饭盒沉甸甸的。里面压得严严实实,装满了黄澄澄的细棒子面。
这是他晚上趁着一大妈去茅房,从自家米缸底抠出来的细粮。
易中海踩着青石板,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做贼似的贴着墙根。
他知道。
今天傻柱大闹食堂,大厨位子彻底丢了。被罚去后院洗大白菜。
洗白菜的杂工,连食堂正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往兜里揣饭盒。
傻柱这条长期饭票,算是断了。
贾东旭瘫在炕上,棒梗进了少管所,贾张氏还在外头扫大街。
贾家算是真揭不开锅了。
易中海心里门清。
他这辈子无儿无女,最大的心病就是找个人养老。贾东旭是他收的徒弟,本来指望他养老送终。
现在徒弟废了。
他只能把指望,全放在秦淮茹这个儿媳妇身上。
这时候雪中送炭。秦淮茹这辈子都得记着他的恩。
走到贾家门口。
易中海停下脚。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伸出粗糙的食指,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极轻。
里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很快,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秦淮茹披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里面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线衣。
因为瘦,衣领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探出半个头。脸色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更虚弱。
“一大爷?”秦淮茹压着嗓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显然是刚哭过。
易中海左右看了一眼。中院黑灯瞎火,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从大衣袖子里抽出那个铝饭盒。
往前一递。
“淮茹。柱子的事我知道了。”易中海声音低沉,透着长辈的慈悲,“我寻思着家里怕是断顿了。给你拿点细棒子面。”
秦淮茹看到那个饭盒。
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没接饭盒。
反而往前一步。
双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易中海端着饭盒的那只手。
冰凉。柔软。
易中海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呼吸乱了半拍。
“一大爷……这院里,就只有您还惦记着我们孤儿寡母啊……”
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剧烈抽动。
她抓着易中海的手,力度大得惊人。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东旭瘫在炕上连翻身都翻不了。婆婆天天骂我。”
“柱子又惹了那么大的祸,连个饭盒都带不回来了……”
秦淮茹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锁着易中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一大爷。我该怎么办啊。我真想带着东旭一起跳了这护城河算了……”
她把白莲花的属性发挥到了极致。
哭穷。卖惨。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
这一套连招。平时用在傻柱身上,傻柱恨不得连裤衩子都当了给她买肉。
现在用在五十多岁的易中海身上。
杀伤力同样致命。
易中海感觉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冰冷的夜风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顺着他常年握钢锉的老茧,一路烫到了心坎里。
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在阴影里微微泛红。
“别说这种傻话。”
易中海另一只手拍了拍秦淮茹的手背。没舍得把被抓着的手抽出来。
“有我在。哪能看着你们饿死。”
他把铝饭盒硬塞进秦淮茹手里。
“这面你先拿着吃。明天我想办法,去黑市给你弄点油水。给东旭补补身子。”
秦淮茹死死抱住饭盒。贴在胸口。
“谢谢一大爷。您就是我们贾家的再生父母……”
她低着头。眼底的泪光瞬间隐去,换上了一抹算计得逞的精明。
只要缠住这个月入九十九块钱的八级钳工。贾家不仅饿不死,以后的日子只会比靠傻柱更安稳。
易中海看着秦淮茹低垂的后颈。
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赶紧回屋吧。外面风硬。”易中海收回手,搓了搓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份温润的触感。
他转身,心满意足地顺着墙根往回走。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就在易中海走出三步远的时候。
“喀吧。”
一声清脆的坚果碎裂声。在这静谧的夜空里,突兀地响起。
易中海惊得猛地回头。
秦淮茹也吓了一跳,赶紧把铝饭盒藏在身后。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确切地说,是从小跨院那堵新砌的两米高墙上传来的。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高墙上。
贺镇山穿着那件黑色对襟棉袄。军绿色的长裤。
没戴狗皮帽子。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两米高的青砖墙头。双腿悬在半空。墙头那些碎玻璃碴子似乎根本扎不破他厚实的军裤。
左手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炒得焦黄的大栗子。
“喀吧。”
又是一声脆响。坚硬的栗子壳被他单手捏碎。
他剥出栗子肉。扔进嘴里。咀嚼。
眼神冰冷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两个藏在暗处、互飙演技的人。
“继续。”
贺镇山咽下栗子肉。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
茶叶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
“这出戏唱得不错。半夜送粮,孤男寡女。”
贺镇山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清晰得像是一记耳光。
“易中海。你这八级钳工的手,摸人家寡妇的手摸得挺顺溜啊。”
易中海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在后脑勺结结实实砸了一闷棍。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冲得脸色紫涨。常年维持的德高望重的外壳,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什么!”
易中海声音发抖。指着墙头上的贺镇山,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这是接济困难群众!贺镇山,你血口喷人!”
他心虚了。
刚才他确实没抽回手。那种触感让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心猿意马。
秦淮茹吓得脸都白了。
如果大半夜跟院里一大爷拉拉扯扯的事传出去。她在这四合院里还怎么做人。贾东旭能活活掐死她。
“贺干事。你别瞎说。一大爷就是给我送点棒子面……”秦淮茹声音发颤,连哭腔都忘了装。
贺镇山没理会两人的辩解。
他把捏碎的栗子壳。随手往前一抛。
“啪啦”。几片碎壳掉在易中海脚边的青石板上。
“送粮用得着大半夜做贼一样?”贺镇山冷笑。
他把茶缸放在墙头的水泥面上。
“易中海。你那点花花肠子,在轧钢厂保卫科都不够看的。”
“想找人养老想疯了吧。”
贺镇山的话,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贾东旭瘫了。你就打起儿媳妇的主意。怎么,九十九块钱的高工资,买不来一个孝子,想买个相好的?”
“放屁!”易中海气急败坏。
他在院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名声。绝不能被这个毛头小子几句话毁了。
他四下张望。生怕这动静吵醒了中院的其他住户。
尤其是他那屋的一大妈。
要是被一大妈知道他半夜从米缸里抠细粮送给秦淮茹,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给我闭嘴!”易中海压低嗓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贺镇山。你别太过分。你这是造谣!是破坏老同志的名誉!”
贺镇山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又不敢大声的怂样。觉得可笑至极。
他没打算现在就把这事抖落出去。
让这群禽兽互相拉扯,狗咬狗,才是一出好戏。
“滚回去睡觉。”
贺镇山端起茶缸。
“再让我在墙头上看见这种恶心人的戏码。明天早上,全红星轧钢厂的广播里,就会播送你易中海深夜送粮摸手的光辉事迹。”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易中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广播通报。
他这八级钳工的脸,就算掉进茅坑里也洗不干净了。
易中海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
连那句狠话都没敢放。
转身。像只斗败的公鸡。夹着尾巴,做贼一样快步溜回了自己的正房。
“砰”。房门关死。
秦淮茹站在冷风里。
双手死死抱着那个铝饭盒。铝皮冰冷,却冻不住她心里的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墙头那个犹如鬼魅般的黑影。
活阎王。
他不仅能动手打人。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能看穿所有人心里最肮脏的算计。
秦淮茹不敢再多看一眼。
转身逃回屋里。
棉门帘落下。遮住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贺镇山坐在墙头。
喝完最后一口热茶。
夜风呼啸。
他仰起头。看着四九城没有月亮的漆黑夜空。
这四合院里的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