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天色暗得像糊了层黑锅底。
风夹着雪珠子，跟冰溜子化了的雨水搅和在一起，噼里啪啦往下砸。
南锣鼓巷四合院的青砖地面，全是一汪汪泥水坑。
“咯吱，哗啦。”
破胶鞋拖在水坑里的声音，从前院一路挪进中院。
傻柱像具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行尸走肉。
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那件沾满粪水和泥浆的破工装，紧贴在皮肉上，往下滴着黑水。
大腿根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水混着雨水，在脚下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脸上的淤青和血块被雨水泡得发白，肿得看不出人样。
他一步三晃。
走到中院的水池子旁，腿弯一软。
“扑通”一声跌坐在满是泥水的石板地上。
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槽边缘。
他仰起头。
任由雨夹雪砸在肿胀的眼皮上。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全是秦淮茹捏着半个脏馒头跑路的背影。
胸腔里那股憋了几个时辰的邪火和绝望，突然就压不住了。
“啊——！”
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嚎叫。
声带瞬间劈裂。
他双手攥成拳，发疯似的捶打着身下的泥水地。
水花四溅。
“为啥啊！老子连命都给你了啊！”
他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雨水，顺着鼻梁往下冲。
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在风雨里哭得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三岁小孩。
透着股走投无路的悲凉。
中院的几户人家，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没人开门。
连道门缝都没人敢开。
贾张氏被送去精神病院，易中海瘫在床上，刘海中去翻砂车间吃灰还没下班。
谁会去管一个被戴了绿帽子、满身大粪味的疯子。
只有风声夹着雨声，回应他的干嚎。
一墙之隔。
小跨院。
贺镇山踩着木梯子的横档，一步步爬上两米高的院墙。
他披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墙头那层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中间，提前垫了一块厚实的旧棉垫子。
他在棉垫子上趴稳。
手肘撑着墙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手里抓着一把从“世外桃源空间”里拿出来的五香葵花籽。
颗粒饱满，炒得焦香。
在手里“哗啦”作响。
“科长，您慢点。别让玻璃碴子扎了衣服。”
赵大山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手里举着把黑布大伞。
伞面挡在贺镇山头顶，遮住了雨雪。
“您说这傻柱也是，搁这号丧呢，比死爹哭得还惨。”
贺镇山低头，咬开一粒瓜子。
“咔吧。”
脆响。
他吐掉壳，舌尖卷走瓜子仁，嚼了两下。
满口的五香料味。
“死爹？何大清跑保定的时候，他都没哭这么惨。”
贺镇山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视线越过墙头。
清清楚楚地看到中院水池子旁边，那滩嚎啕大哭的烂泥。
傻柱正拿脑袋哐哐撞水槽子。
额头磕破了，混着泥水往下流。
贺镇山咧开嘴角。
这笑意憋不住，直接扯到了耳根。
“大山，你瞧他那倒霉样。”
贺镇山手里的瓜子在墙头敲了敲。
“被人吸干了骨髓，为了个破鞋连亲妹妹的房本都搭进去了。现在知道了？晚了。”
赵大山憨笑两声，往上凑了半步。
“活该。郭大撇子那帮人下手挺黑的，听说拿铁管子照着后脑勺抡。没给他打成白痴算他命大。”
“科长，这事儿刘岚在后厨已经传开了。现在全厂都知道秦寡妇为俩馒头钻小树林的事了。”
贺镇山又嗑了一粒瓜子。
肩膀抖得厉害，笑得差点岔气。
“咳……有意思。”
他深邃的黑眸里，满是看戏的闲适与嘲弄。
“这四合院的禽兽，不逼到绝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痛。”
“贾张氏疯了，易中海瘫了，秦淮茹名声臭大街了。”
他眯起眼，盯着傻柱剧烈起伏的脊背。
“就剩这头蠢驴。以前仗着自己有膀子力气，整天充大尾巴狼。现在呢？在屎尿坑里打滚。”
墙外。
傻柱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衣服钻进骨头缝里。
“秦淮茹……你骗我……你个贱人……”
他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字字带血。
贺镇山手里的瓜子嗑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居高临下。
他看着那滩烂泥。
眼底那抹嘲弄渐渐散去，只剩下冻人的冷意。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贺镇山嗓音极低，只有墙根底下的赵大山能听见。
“这就叫报应。”
他手指一弹。
掌心里剩下的那把瓜子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穿过雨幕。
精准无误地落在傻柱头顶那片低矮的破瓦片上。
“稀里哗啦。”
瓜子壳顺着瓦槽滑落，有几片直接掉进了傻柱的后脖颈里。
傻柱毫无反应。
依然趴在泥水里抽搐。
贺镇山收回手。
单手撑着木梯子边缘，利落地跃下墙头。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山，收梯子。”
贺镇山紧了紧大衣领口，隔绝了湿冷的空气。
“外头戏看完了，回屋。秋楠该把排骨汤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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