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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拍摄许可签下来的那天下午,天阴得很低。旧厂区一号车间没开全灯,窗缝里的光落在地面,照出一层擦不干净的机油印。老刘站在安全线外,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夹着验收单。

“黄线里面是机器区,镜头可以进,人不许跨。”他用笔尖点了点地面,“吊钩今天不动,明天要试行,谁都别往下面站。”

赵大河背着机器绕开一摞木箱,嘴里嘟囔:“老刘,你这黄线比我婚礼现场的新娘红毯还难绕。”

“新娘红毯上掉花瓣,机器上掉人?”老刘眼皮一翻,“你自己选。”

赵大河立刻把脚收回来,蹲下调整三脚架高度:“机器赢。它力气大。”

老万从货车里搬出两只反光板,听见这话,把其中一只往赵大河怀里一塞:“拿稳,别给机器赢了还给反光板赢。”赵大河抱着板子往后退了两步,逗得车间里几个场务都笑了。笑完,他先把反光板边角缠上防撞胶条,再去摆机位。

秦可换上了厂服,衣领并不合身。服装组原本想给她把裤脚改得更利落,秦可对着镜子蹲下,自己把多出来的一截卷起来:“别剪。我下夜班穿过这种,裤脚总是这样磨脏。”

陆青禾从旁边经过,听见后没有把这句话记成“真实卖点”,只让服装师把尺寸写进清单:“这一套只用于角色。不要拿她的个人经历去宣传。”

秦可朝她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抹平两下。她来演的是角色,不是来交出自己的生活。这个区别被写进合同里,落到现场,才不会只是一句好听的话。

江照白坐在废弃传送带旁,穿着洗得发旧的夹克,膝上摆着司机人物卡。他一早去坐了两小时公交,没有跟拍任何人,只记了几页动作:有人在末站醒来后先摸口袋,有人把充电线绕得很细,有人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塞进车门,不让风吹走。

沈砚翻过那几页,没有问他从谁身上看来的。

“能用吗?”江照白问。

“动作能用。原因别替人写。”

江照白点了点头,把“怕扣钱”几个字划掉。那是他听见一个乘客抱怨时自己补上的想法,没证据。他留下那行“红灯时把手搓热”,又把人物卡折回口袋。

今天试的不是司机主线,是他在车间门口等人的一场戏。角色跑了一整夜的车,来接刚下班的妻子。两个人吵过架,谁也没准备好道歉。原先被截走的配角会演妻子,现在换成秦可。

赵大河从监视器后抬起手:“准备。别看我,今天这机器不办婚礼。”

江照白坐进一辆停在车间外的旧面包车。车门合不严,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听见卡扣咬住。秦可从车间侧门出来,没急着上车,站在台阶下拍掉鞋面上的灰。江照白隔着挡风玻璃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来回蹭着磨损的皮套。

秦可拉开副驾车门,车里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件皱巴巴的雨衣。她没有坐进去,只问:“今天跑了几单?”

江照白没回答。他把副驾那瓶没开封的水往里推,给她空出脚下的位置。

秦可盯着那瓶水,没接。她把门推回去,留了一道缝。车门没关严,车间里传送带检修的金属声一阵阵传来。江照白的手按在开门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打开中控,给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

“停。”沈砚说。

江照白没有马上下车。车里闷着一点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他盯着被推开的水瓶,眼皮动了一下。秦可扶着车门站着,也没有问哪里不对。

陆青禾走近车窗:“这一场没有谁必须原谅谁。你们别替后面的剧情把答案演出来。”

江照白摘下安全带:“她不坐,是因为他没说。”

“也可能是她累得不想挪。”陆青禾说,“两种都能成立。你只能演你此刻看见的。”

江照白沉默了片刻,点头。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车门内侧那块松掉的密封条按回去。动作很小,像还没想好下一次开门时能不能用得上。

第二条重来,赵大河换到车尾。他没有用长焦偷盯两个人的脸,只让画面留住半扇车门和台阶。江照白依旧把水推开,秦可依旧没坐。不同的是,秦可看见座椅往后移了两格,手指在车门边顿住,最后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仪表台上。

她还是没有上车,却没有把门关上。

赵大河放下耳机,朝监视器靠近一点。画面里没有大哭,也没有谁说出该说的话。车间门口的风把雨衣袖子吹得一下一下撞在车窗上,那张工牌在仪表台上晃着细小的光。

“这条留。”他声音很轻。

沈砚没有喊过。他看了一遍回放,才说:“工牌不是和解。后面别剪成和解。”

“知道。”赵大河把文件夹改名为“车门试拍二”,没有加任何形容词。

钟成演司机邻居的戏排在傍晚。他早到半小时,拎了个印着货运平台名字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盒馒头。道具组想给他换成干净的袋子,钟成摆摆手:“别,这个是我的。商标能拍吗?”

陆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不能。是现实品牌,遮掉。”

钟成把袋子翻过来,用里侧朝外。道具组递给他一根旧橡皮筋,他没用,把平台标识那面朝墙塞好,袋口压在腿下。那副小心劲儿没被镜头放大,赵大河却看见了。他转头示意场记,把“袋子无标识”记进连续性单里。

这场依然没台词。钟成站在楼道的暗处,听见外面钥匙响,先把自己门口的纸箱往里面踢了踢,免得挡路。江照白扮演司机,背着一件皱掉的外套上楼,抬头看见那盏感应灯亮了,停了半步。

钟成没有探头,只把门留了个能听见动静的缝。

江照白看着那道缝,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似乎想敲门,最后只把楼道里歪掉的快递架扶正。他做完才继续上楼。

“停。”赵大河按下录音。

老万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手里还攥着下一场要用的线缆。他没夸,只说:“这楼道像真的。灯晚一秒亮,刚好。”

赵大河回头看他:“你会看这个?”

“我也住楼道里。”老万说,“不然我住哪儿。”

赵大河咧嘴想笑,见老万已经低头收线,把笑收了。他把感应灯的延迟参数记下,又让灯光师别补得太匀。县城旧楼道的光本来就不是给镜头准备的,亮一块暗一块,人才会知道脚下该踩哪里。

晚饭在厂房门口吃。老邱送来两桶豆腐脑,塑料勺插在桶沿上,自己没坐下,先把每张桌子看看有没有漏拿的碗。老张是旧剧场的放映员,如今偶尔帮云麓影业跑场地,他端着碗问陆青禾:“你们这次怎么不用那几个电视里常见的?我在戏院门口都听人说好了。”

陆青禾舀了一勺辣椒油,慢慢拌开:“人家接了别的戏。我们按合同走。”

老张哦了一声,没替谁骂。他看了眼正在背分场表的杜衡:“这个脸我记得,前年省城小剧场演过一个收破烂的。”

“你看过?”赵大河问。

“我女儿买票带我去的。”老张把豆腐脑吃得很认真,“人不红,站台上像真收过纸箱。”

杜衡听见,抬头冲老张笑了一下,没有接着讲自己的履历。他把勺放下,继续在本子上标停顿。

沈砚吃到一半,手机震了震。陆青禾发来影院排片协调人的邮件截图,对方没有说谁施压,只通知近期黄金时段已优先分配给数部大体量影片,建议《骆驼祥子》将首轮看片放在工作日下午。

“他们给什么时间?”沈砚问。

“周三两点四十。”陆青禾说。

赵大河勺子停在半空:“两点四十,谁看电影?我拍婚庆都知道那是宾客开始犯困的点。”

陆青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先不争一句好不好看。我们拿这场做什么,要先定。”

沈砚望向车间门口。秦可正把厂服叠进袋子,江照白在不远处擦掉面包车车窗上的手印。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凑,像都在等各自下一场的安排。

“让会看的人先看。”沈砚说。

系统没有给出座位,也没有替他们把排片表改掉。沈砚将手机放回桌面,脑子里先浮出的不是宣传口号,而是那一百多把空椅子该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