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重工。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远心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前世二十年的官场生涯,对东江市这张复杂的关系网了如指掌。东江重工,名义上市属骨干国企,实际上,是市里某位即将退居二线的大佬牢牢攥在手里的钱袋子。
原来如此。
林远瞬间想通了关节。
市委组织部那纸看似要将他边缘化的借调令,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阻止他晋升副县长,而是为了在他触碰到矿业集团这个脓疮之前,将他彻底调离青林县这个是非之地。
这盘棋,从市里就已经布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办公室主任王主任。
“王主任,辛苦一下,去趟县审计局,以改制工作组的名义,请他们的企事业审计科派个小组过来,对集团近三年的账目进行专项审计。”
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现在?”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昏暗的天色。
“现在。”林远不容置疑。
“另外,通知集团后勤,把三楼这间会议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和休息室都收拾出来,审计期间,所有人员吃住都在这里。所有原始凭证,在审计结束前,不得离开这层楼。”
王主任不敢再多问,连连点头,转身快步下楼去安排。
秘书张涛走过来,低声问:“主任,需要从县委办调些人手过来帮忙吗?”
林远摇摇头:“不用,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合上账本,重新放回铁盒,然后将铁盒推到自己面前。
一个小时后,县审计局的四名审计员,在科长周海的带领下,带着电脑和打印机,行色匆匆地赶到了矿业集团办公楼。
周海和林远是老熟人了,之前在县委办组织的几次工作会议上打过交道。
“林主任,这么急把我们叫过来,出什么大事了?”周海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道。
林远指了指桌上的铁盒:“东西都在这里,辛苦你们连夜看一看了。”
当周海戴上白手套,从铁盒里拿出那本林远刚刚看过的账本,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作为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审计,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林主任,这……”周海抬头看着林远,眼神里满是震惊。
“周科长,我的要求不高,”林远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我只要一个答案,集团账面上的亏损,到底是怎么造成的。钱,去了哪里。”
周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一时间,原本空旷的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审计战场。
算盘的噼啪声,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还有审计员之间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远没有离开,他就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浓茶,安静地翻阅着那些被起获的账本。
张涛几次想劝他去休息室眯一会儿,都被他摆手拒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随着一本本账目被核对,一个个数字被录入,一张巨大的黑网,在林远和审计人员面前,被缓缓拉开。
矿业集团连年亏损的真相,简单又触目惊心。
“林主任,您来看这个。”凌晨两点,已经熬得双眼通红的周海,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表递到林远面前。
“从三年前开始,矿业集团出产的优质焦煤,全部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定向销售给了一家公司——东江重工。”
“合同上写的是卖的焦煤,但开票价格,用的却是煤矸石的价。这一进一出,每年至少有近千万的利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另一名年轻的审计员补充道:“我们查了出库单和运输记录,完全吻合。每一笔交易都做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拿到这份内账,光从外账上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林远看着报表上的数字,眼神愈发冰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了。
这是在用青林县的国有资产,明目张胆地喂养一头市里的猛虎。
矿工们拿不到工资,下岗职工没有安置费,整个集团濒临破产,而本该属于他们的血汗钱,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还有这个,‘设备维护费’。”周海又翻出另一本账,“每年,集团都会向东江重工支付一笔高达数百万的维护费,用于保养那些从他们那里采购的设备。但我们查了维修记录,很多设备常年闲置,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实质性保养。这笔钱,就是左手倒右手,洗出去的。”
抽丝剥茧,脉络清晰。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东江重工。
林远将手里的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李建民最后那句“矿业集团盘根错节的利益链直通市里某位大人物”,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李建民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碰。
这不仅仅是矿业集团的改制问题,这是一个盘踞在青林县身上,吸血多年的毒瘤。想拔掉它,必然会牵动市里更高层级的博弈。
也难怪,那些本土派的中层干部敢用集体称病这种方式进行软抵抗。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的背后站着市里的大佛,林远这个小小的县委办主任,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三天之后就得灰溜溜滚蛋。
谁也想不到,林远竟然用雷霆手段,在第一天就掀开了这张盖子。
林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让张涛去给大家弄点夜宵。
“咚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争吵。
“你们不能进去!林主任正在开会!”是集团办公室主任王主任的声音。
“让开!”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呵斥道。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的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一看就是保镖。
办公室主任王主任跟在后面,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拦。
男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主位的林远身上。
“你,就是林远?”他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质问。
林远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神平静如水。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男人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保镖顺手就想把门关上。
“门开着。”林远淡淡地说道。
那两个保镖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板。
油头男人眉头一皱,但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照做。
他走到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从怀里的鳄鱼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桌上。
“东江重工,常务副总,我叫李哲。”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这是我们和市里初步达成的重组方案,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们执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