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黑水堡主堡,三层东暖阁。
这里原是萧辰的书房兼临时居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书香、墨韵格格不入的浓重药味。几盏油灯在角落静静燃烧,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窗棂紧闭,但仍有一丝深秋的寒意,顽固地从缝隙中钻入,混合着药炉上“咕嘟”作响的苦涩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萧辰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楚清寒被安置在他的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青黑的阴影,原本总是紧抿的、带着几分清冷倔强的唇,此刻也失了血色,微微干裂。呼吸很轻,很浅,若非胸口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起伏,几乎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玉像。
从一线峡将她紧急送回,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李灵韵带着医馆所有人手,几乎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金针渡穴,汤药灌服,药浴拔毒,甚至尝试用内力引导……但楚清寒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悄然恶化。
萧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两片已经碎裂、被血迹浸透的黄色护身符。粗糙的纸面,扭曲的符文,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她昏迷前那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碎了”。每想一次,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烧穿他所有的理智。
他恨那个黑袍人,恨玄冥教,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更快一点,为什么没能将她护得更周全,为什么让那个杂碎有机会伤了她!
“王爷。”
李灵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萧辰猛地回神,转头看去。李灵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卷用过的、染着黑血的纱布,一个空了的药碗,还有一枚刚刚从楚清寒身上取下的、颜色变得黯淡的金针。她脸色比躺在床上的楚清寒好不了多少,眼窝深陷,显然已是心力交瘁。
“怎么样?”萧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份紧绷。
李灵韵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再次轻轻执起楚清寒的左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良久,她才缓缓放下,又轻轻掀开锦被一角,露出楚清寒的左肩。
萧辰的目光随之落下,瞳孔骤然收缩。
之前包扎好的伤口,纱布下隐约可见左肩肩窝处,那个墨绿色的掌印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甚至隐隐有向四周皮肤蔓延的、蛛网般的细微青黑色纹路。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顺着左臂内侧,数道细如发丝、颜色却深如墨线的青黑色痕迹,正从肩窝掌印处起始,如同有生命的毒藤,蜿蜒向下,已经越过了肘弯,正朝着手腕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这是……”萧辰的声音发紧。
“毒力在扩散,而且……在潜伏,在变异。”李灵韵的声音带着一种医者面对未知病魔时的沉重与无力,“王爷,这不是普通的玄冥教毒掌。寻常‘幽冥掌’虽然阴毒,但毒性猛烈,发作也快,要么立刻毙命,要么凭借深厚内力和对症解药硬抗过去。但楚姑娘所中之毒……极为古怪。”
她拿起那枚颜色黯淡的金针,针尖处有一小截变成了不祥的灰黑色:“我用金针封穴,试图阻隔毒力向心脉蔓延。起初似乎有效,但不过半个时辰,针上所沾的毒质,竟开始反向侵蚀金针,使金针质地变脆,色泽黯淡。这毒……似乎有灵性,能察觉、并试图破坏压制它的外物。”
“而且,”李灵韵指向楚清寒左臂上那些青黑细线,“这些毒线,并非一直显现。每隔一段时间,会隐去,仿佛潜伏起来,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浮现,且比之前蔓延得更长一点。我试过用至阳的药物外敷,用银针试图挑破毒线引流,皆无效。毒力仿佛已与她自身的气血、乃至经脉融为一体,寻常手段,难以分离拔除。”
萧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回忆着峡谷中与那黑袍人交手的片段。那人掌风墨绿,腥臭扑鼻,中者如遭寒冰侵袭,又似被烈火灼烧,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交织,歹毒无比。当时情况危急,他只觉那掌法阴损,现在想来,确实与寻常玄冥教武功的纯阴路子有所不同,多了一分诡异的“活性”。
“这是玄冥教中,只有护法以上高层才有可能修习的‘幽冥蚀心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影。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依旧是一身黑衣,但脸色苍白,左臂伤口也只是草草包扎,显然并未听从休息的劝告。她的目光落在楚清寒左臂的青黑细线上,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一丝……恐惧?
“影,你知道这毒?”萧辰猛地看向她。
“听说过。”影的声音干涩,“教中传闻,此掌法需以九九八十一种阴寒毒物,辅以邪法淬炼掌力,中者如遭万蚁噬心,毒力不似外侵,反如附骨之疽,与中者自身精气神相连。初时症状或轻,但毒性会潜伏、蔓延,不断侵蚀经脉、消磨内力、最终损及心脉神魂。若无独门解药,或特定至阳至刚的功法将毒力强行逼出体外,中毒者会在极度的痛苦和衰弱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蚀空’,过程可长达数月,生不如死。”
“独门解药……至阳功法……”萧辰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光闪烁,“玄冥教的解药,何处可得?那至阳功法,又是什么?”
“解药唯有玄冥教主,或掌管刑罚、毒物的‘幽冥右使’可能随身携带。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影摇头,语气沉重,“至于至阳功法……世间至阳武学本就不多,且需修炼者内力精纯雄浑,远胜中毒者,方能以绝对优势的内力,强行将已与中毒者精气相连的毒力‘剥离’、‘焚化’。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施救者自身也会被阴寒毒力反噬,甚至可能引毒入体,两人同亡。”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药炉上汤药翻滚的咕嘟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玄冥教主?幽冥右使?这两个人,一个是神秘莫测、深居简出的魔教魁首,一个是刚刚在一线峡被萧辰斩断手指、重伤遁走、此刻不知藏在哪个阴沟里的老鼠!找到他们,拿到解药,谈何容易!
至阳功法?他自己修炼的倒是系统改良过的、偏向中正平和但略带刚猛的路子,可距离“至阳至刚”、“内力远胜楚清寒”且能精细操控到“剥离毒力”的程度,还差得远!而且,影所说的风险,绝非危言耸听。毒力已与楚清寒自身精气相连,强行驱毒,无异于一场在脆弱瓷器上进行的精细雕刻,稍有不慎,便是器毁人亡的下场。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恶毒的毒线,一点点爬满她的手臂,侵蚀她的身体,最终将她吞噬?
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从萧辰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掌心那两片碎裂的护身符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绝不能!
“李姑娘,”萧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压抑而微微颤抖,“以你判断,她……还能撑多久?”
李灵韵看着楚清寒苍白的面容,又看了看那缓慢蔓延的青黑细线,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以毒力目前蔓延的速度,以及楚姑娘自身内力的抵抗……若无有效干预,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毒入心脉,神仙难救。而且,越到后期,毒发时的痛苦会越加剧烈。”
三个月。
萧辰闭上了眼。三个月,找到玄冥教主或幽冥右使,拿到解药。或者,在三个月内,找到一门至阳神功并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或者找到能施展此等功法的人。
哪一个,似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选择。必须做到。
“李姑娘,继续想办法,延缓毒性,减轻她的痛苦。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无论来自何方,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弄来!”萧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决绝,“影,动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打探‘幽冥蚀心掌’解药的消息,以及任何关于至阳功法的线索。重点是那个逃走的黑袍人,他很可能就是‘幽冥右使’,或者与之有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是!”李灵韵和影同时肃然应道。
“另外,”萧辰看向影,“你伤势未愈,先去处理。楚姑娘这里,有我和李姑娘。你需要尽快恢复,接下来的事,离不开你。”
影看了看昏迷的楚清寒,又看了看萧辰眼中不容置疑的命令,最终点了点头,无声退下。
李灵韵也重新去调配药物,房间里只剩下萧辰和昏迷的楚清寒。
萧辰重新坐回圆凳上,静静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长而密的睫毛如同两柄脆弱的小扇,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他想起在临川时,她持剑而立,清冷如月;想起在学剑时,她专注而执着的眼神;想起在无数个夜晚,她默默守在他门外或窗下的身影;想起在一线峡,她白衣染血,将破碎的护身符抛向他的方向……
心口那阵窒息般的疼痛,再次汹涌袭来。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几缕碎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着掌心。意念沉入脑海。
【系统。】
【在呢,宿主。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为了床上这位吧?】 系统的声音响起,少了平日的调侃,多了几分难得的正经。
【灵泉,对“幽冥蚀心掌”的毒,有没有用?】 萧辰直接问道。
【系统出品的灵泉,蕴含一丝本源生机,有净化、滋养、修复之效。对普通毒素、伤势有奇效。但“幽冥蚀心掌”的毒已与中毒者精气神相连,性质特殊,灵泉能否起效,能起多大效果,需实际验证。且灵泉能量温和,难以强行驱除此类阴毒,更大可能是暂时压制、延缓毒性发作,并为中毒者提供生机支持,争取时间。】
【能压制多久?】
【视中毒者体质、毒力深浅、及灵泉用量而定。初步估算,若每日以灵泉内服外敷,或可压制毒性蔓延速度五成以上,减轻毒发痛苦,延长毒发时间。但无法根除。且灵泉每日产出有限,需持续消耗积分兑换或等待自然恢复。】
【兑换!需要多少积分,直接扣!】 萧辰毫不犹豫。
【明白。兑换“初级灵泉”一份(每日上限),消耗积分100点。已发放至系统空间。提示:可混合温水内服,或以棉纱蘸取外敷伤处及毒线蔓延区域。请宿主谨慎使用,注意观察反应。】
一道微不可查的柔白光晕在萧辰掌心闪过,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葫芦状容器出现在他手中,触手温润。拔开塞子,一股清新至极、仿佛凝聚了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连房中浓重的药味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萧辰立刻起身,从旁边温着的铜壶中倒了半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从玉葫芦中倾倒出约莫十滴左右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液体,滴入杯中。灵泉入水即化,清水顿时变得愈发澄澈,隐隐有宝光流动。
他端着杯子,坐回床边。一手轻轻托起楚清寒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她的身体很轻,很凉,带着一种虚弱的柔软。萧辰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将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柔声低唤:“楚清寒,喝点水。”
昏迷中的楚清寒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萧辰极其缓慢、耐心地将混合了灵泉的温水,一点点喂入她口中。看着她喉间微动,将水咽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喂完水,他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细棉纱布,重新从玉葫芦中倒出几滴灵泉浸透,然后,极其轻柔地解开她左肩的包扎,用沾了灵泉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从肩窝的墨绿掌印开始,沿着那些蜿蜒的青黑毒线,一点点擦拭、敷贴。
灵泉触及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昏迷中的楚清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痛苦得以舒缓的叹息。而萧辰也敏锐地观察到,在他用灵泉擦拭过的地方,那青黑毒线的颜色,似乎真的……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蔓延的速度,也仿佛停滞了?
有效!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萧辰精神一振,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光。他更加专注、更加轻柔地继续敷药,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寂静和药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终于处理完所有外露的毒线,重新为她包扎好肩膀,盖好锦被。他依旧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没有放开。低头看着她苍白却平静了些许的睡颜,听着她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的呼吸,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但他不能睡。他还要守着,观察灵泉的效果,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三个月。九十天。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额前,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立誓:
“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窗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倚的人影,和那份在绝境中悄然滋长、却沉重如山的守护与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