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上午,白石一号在厦门水寨外落了帆。
引水船来得很快。
船上除了水寨的两名旗手,还站着一个拿册的书吏。他绕着白石一号看过半圈,先数炮门,再看桅顶的营旗,直到沈二海让人取出都司札付,他才叫引水船靠上来。
“广源号也是一道的?”
书吏朝外水望了一眼。
郑家的船没有跟进港,只收了前帆,停在水寨炮台射程之外。船头有人走动,看得见旗,看不清脸。
“不是。”沈二海道,“它等自己的货。”
书吏又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陆远下船前,领送官将油布包取出来,当着郑泳三的面查过封口。省里的批文、水寨回书、同行名册都在,少一张也不成。
两只样箱先抬下船。
杜守山跟在箱边,另有两个铁作熟手护着。水寨来接的人想把箱子先运走,被陆远叫住。
“交到哪处?”
“验械场。”
“谁收?”
“到了便有人收。”
“写个收条。”
那人皱了皱眉:“进了水寨,还能丢你的东西?”
“丢不了最好,写起来也快。”
郑泳三早已拿出纸笔。
来人盯了陆远一会儿,到底叫那名书吏押了字,写明两只箱子、两杆铳、几捆铁样,送水寨校场验看。
沈二海站在舷边,看着他们把收条折好收妥,才让人放下第二块跳板。
——
从码头到水寨前门,不过半里。
路边开着两家米铺,一家门板已经合了一半。另一家还在卖,门口却不摆大斗,只放着一只升子。
一个妇人领着孩子,手里紧紧攥着攒下来的四十二文制钱。
伙计给她舀过一升,正要往筛里倒,她连忙伸手拦住。
“别筛了。”
“里头有糠。”
“糠我们也要。”
伙计把米倒进她的布袋,又顺手抖了两下。妇人捏住袋口,没有立刻走,低头数了数手里剩下的两枚小钱,微声问碎米怎么卖。
伙计斜了她一眼:“好面米三两一石,碎米也得二十八文一升,少一文都不卖。”
她没再说话,牵着孩子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孩子回头盯着米铺。门槛边落着几粒白米,他刚想弯腰去捡,便被妇人一把拽住了手。
水寨后厨的采办恰在此时从路上走过。
前头两人抬着泥封的绍兴女儿红,后头是一筐活鸡、四只缚住翅膀的肥鹅。两名伙计合抬一口大木盆,盆里刚从运河捞上来的鲥鱼还在剧烈甩尾,水一路顺着木缝渗滴出来。
最后一辆车盖着湿席。
转弯时,席角被海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收拾干净、正待炙烤的乳猪,以及几只黑漆描金的精巧食盒。车边另有人紧紧抱着两匣辽东加派后贵如白银的白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折断了一根。
妇人将孩子死死拉在自己怀里,给大车让路。
厚重的车轮碾过他们面前,将那几粒白米瞬间轧碎在泥尘里。
杜守山回头看了一眼。
领路的水寨亲随已经冷声催促:“快走吧,总镇还在等着验样。”
——
验械场在水寨西侧。
两排旧营房围着一块夯土地,北面的墙前立着木靶。几门待修的旧炮停在棚下,其中一架炮车木轴裂了,用麻绳一道道勒得死紧。
俞咨皋已经到了。
他没坐在棚里的椅子上,而是站在木靶前看昨日留下的弹痕。身上穿一件暗红圆领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没佩刀,只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玉。
陆远上前见礼。
俞咨皋转过身,先扫了他一眼,目光才落在后头那两只样箱上。
“路上顺不顺利?”
“托大人的福,一路上顺极了。”
“船呢?”
“泊在外栈。”
“郑芝龙怎么不进来?”
“他没有总镇的帖子。”
俞咨皋嘴角微微一勾。
“倒是守规矩。”
领送官上前递交公文。水寨书吏逐封拆验,又将收执递回来。郑泳三接过,看清上面的时辰与印鉴,才仔细放回油布包。
俞咨皋没管这些,抬手示意开箱。
两杆火铳并着放在软木架上,火绳、通条、药包分列两旁。几捆船钉、铁箍和短铁条另装一箱,每一捆都挂着木牌号标。
水寨中军拿起一杆铳,先看铳管,再看火门。
“比咱们的轻。”
“轻三斤二两。”随行的铁作熟手答道。
“铳子呢?”
“一点没减。”
中军看向俞咨皋。
俞咨皋伸出手去。
他接过火铳,没有立刻试瞄,而是先将铳托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铳管与木托相接的铁箍,又看火门边缘。
“为何这里收窄了?”
铁作熟手答:“不收窄,药池边易积火渣,放得多了便卡堵。前头三杆照旧样做,连放之后都不好清,后来才改的。”
“放过多少次?”
“这杆出铁作前试放了十二次,装箱前又放了五次。”
俞咨皋把铳递给旁边的炮手。
“五十步。”
木靶被往前挪了挪。
火绳点起,炮手熟练地装药、送弹、压实,举铳瞄准。随着轰然一声响,白烟散开,木靶偏左处多了一个透光的洞。
俞咨皋面无表情。
“再放。”
第二发靠近了中心。
第三发稍高。
连放五次之后,铳管已然发热滚烫。俞咨皋叫人端水来,却不许往下浇,只让炮手快速擦净火门,重新装药。
水寨中军低声劝道:“大人,再放怕是要伤管了。”
“白石的人说放过十七次。”俞咨皋淡淡道,“这里这才几次。”
又连续放了三次。
第八次,火绳压下去,药池里的火先闪了一下,随后才听见铳响。
俞咨皋走上前去,等铳管稍凉,亲手去摸了摸铁箍。
“这一下为何慢了?”
铁作熟手轻轻打开火门。
“方才擦拭之后,药池边留了点潮气,不是铳管的事。”
“若是在船上呢?”
“药池得随时用油布遮着。雨天不能硬放,海雾重时也得勤擦。”
俞咨皋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的铳好?”
熟手愣了一下,直言道:“铳管没裂,火门也没坏。好不好,得照着打仗用的时候说。”
俞咨皋点了点头,又让人取水寨自用的火铳来。
两边各放五次。白石铳装填明显快上一截,准头不相上下,火门却始终畅通没堵。
验完铳,再验铁。
船钉先量长短,随后被用力砸进两块一样厚的硬船板里。水寨的旧钉才进去一半,钉帽便打歪了;白石的那根一直贯到底,拔出来时虽弯了,却没有折断。
俞咨皋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每月能做多少?”
铁作熟手没敢直接答,转头看向陆远。
“按这次带来的样,五百斤铁货。”陆远开门见山,“若只打一种,数量可以多些。铳另算。”
“我问的就是铳。”
“先看总镇要多少。”
“我要多少,你便能做多少?”
“做不了。”
俞咨皋忽地笑出了声。
“你来以前,没人教你说些好听的?”
“教过。家父叫我别在没见着旧铳、没看过铁料以前乱报数。”
“令尊倒是个明白人。”
俞咨皋随手将船钉扔回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走,吃过饭再谈。”
他转身往外走,水寨中军赶紧跟上两步,低声请示两杆样铳要不要留下。
陆远听得清清楚楚,开口道:“样铳可以留到初八。交割以前,还请另给一张收执。”
俞咨皋脚步未停,只丢下一个字:
“写。”
——
临海厅在水寨后院。
前头几排营房还在渗漏着雨水,廊柱的漆面掉了大半。可一过了第二道月门,地上却突然铺起了猩红色的软毡,一路绵延到临海厅的台阶前。
鞋底踩上去,连脚步声都悄无声息。
廊下整齐摆着八架银烛台。此时日头还在,白蜡却早已点起,烛泪顺着银枝缓缓流下,底下各有一只精致的小盘接着。
门边两座一人高的青瓷瓶里插着新折的花木。四扇螺钿屏风死死挡住海风,屏上嵌着楼台、仙鹤与泛舟的游人,日光照上去,贝片泛出绚烂的光彩。
厅里已经落座了十几个人。
有水寨的中军、守备,也有厦门本地的海商与士绅。许家大掌柜坐在下首,衣裳虽然换过新的,腰间却仍旧系着许家商号的木牌。
坐在官席首位的人四十余岁,面色白皙,颌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他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手边搁着一卷都司公文。
领送官在陆远身后微声附耳:
“曹佥书。”
曹应麟此时也抬头看向了他。
两个人此前从未谋面。
曹应麟将陆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中那把象牙骨折扇上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
俞咨皋没有作任何介绍。
他迈进大厅的瞬间,在场所有人一齐起身迎接。连坐于首位的曹应麟也放下茶盏,站起了身。
俞咨皋走到上首坐下,抬手向下压了压。
“都坐。”
众人才纷纷重新落座。
陆远的位置被安排在客席最前,与曹应麟隔着正中的空旷地带相对而坐。
郑泳三被安排在身后一张不起眼的小桌。领送官原本被发配去坐外廊,陆远当即拿出水寨前次的回书,书吏看过后,才在郑泳三身旁又添了一席。
杜守山与其余兵丁,则尽数被留在了厅外廊下。
四名娇小的童仆从屏风后鱼贯而出,一人捧银盆,一人捧香胰与手巾,依次伺候席上众人净手。水是温热的,水面上还浮着几片鲜艳的花瓣。
陆远洗过手,将湿手巾放回托盘。
第一批食盘很快被送了进来。
然而那些并不是用来吃的。
蜜渍佛手、糖霜梅子、雕花面果、松仁酥与各色干果平码在高脚漆盘上,整整齐齐摞了一层又一层。最顶上一只白瓷小盏里盛着剔得极为干净的燕窝,四周盘绕着细如发丝的金橘丝。
直到看席落定,真正的大菜才从另一侧偏门陆续端上。
乳猪皮烤得金黄油亮,整只摆在宽大的青花大盘里。石斑鱼清蒸得恰到好处,鱼身还保持着刚出锅时的挺拔弧度。火腿切得薄如蝉翼,规整地压在嫩春笋上;另有鲍鱼、鹿脯、胡椒炙鸡和一盅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羹。
斟酒用的全都是纯银酒壶。
俞咨皋与曹应麟面前摆放的,是从红毛商船上缴获的玻璃盏,陆远面前也摆了一只。杯壁算不得均匀,迎着亮堂的烛火看去,杯身里仿佛流动着一层很浅的水纹。
其余人的杯盏,则严格依着官位与席次分出了三六九等。
上首的主主人还没动筷,下首便绝无一人敢伸手。
屋外隐隐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正是方才从米铺前驶过的偏厢车到了后厨。卸食盒的人不敢走正门,只能听见木盖碰撞的闷响和伙计小声的催促。
俞咨皋不急不缓地夹了一筷子春笋。
满厅的人这才敢纷纷动筷。
酒过第一巡,几名海商依次起身向主位敬酒。有人提及一条即将往大员运送瓷器的商船,乞求总镇照旧颁发引水牌;有人抱怨自家两条船在漳州外水被巡逻营扣了,明码货单明明一应俱全。
俞咨皋静静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交给许栈核”。
许家掌柜立刻恭敬地起身领命。
水寨一名守备又上前来请示更换药库的屋顶,说前次大雨渗漏进去,湿了两大桶珍贵的火药。
俞咨皋细细问了损失数目,吩咐他明日将药房经手的所有人一并带过来问话。
他说话时声音并不大。
但满厅之中,愣是没有半个人敢随意插话。
第二巡酒送上来时,屏风后幽幽响起了清亮的笛声。
两名唱曲的伶人从侧门低头进来。身上穿的是地道的苏州绫罗,水袖甩下来时,走过银烛台旁,袖边映照出点点细光。
头一句唱腔刚出口,陆远端着杯子的手便微微停顿了一下。
《牡丹亭》。
唱的还是《游园》。
唱到那一处极为考究的转腔时,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半句。接得丝毫不差,却早已没了当年跟着玉生哼唱时的那份轻巧熟练。
俞咨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动作。
“这班唱戏的是许家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可惜到了福建以后水土不服,嗓子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陆远缓缓放下酒杯。
“听得出来。”
“当然瞒不过陆公子。”
俞咨皋笑着吩咐下人给陆远添酒。
“陆公子当年在京城听玉生唱戏,哪一处少歇了半拍都能听出来。这几个小将在你跟前演,只怕连气都不敢喘匀。”
丝竹声未停。
那唱曲的伶人显然听见了“玉生”二字,眼神不经意间往这边斜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了下去。
曹应麟微微抬眼,落寞地看向俞咨皋。
席上几个原本不认识陆远的海商绅耆,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俞咨皋夹起一片火腿,细慢吞地说道:
“今日这桌席面,确实有些寒薄了。”
“厦门这破地方临海,无非就是些燕窝、鲍鱼和几条刚捞上来的鲜鱼。到底比不得陆公子从前在大通楼里吃的山珍海错。”
“我可听说,大通楼那一席,辽东鹿筋、塞外熊白、江南的新鲜时货,是一样样不停往上呈。酒若稍不对口,整坛整坛地撤下去;衣裳只要沾了一滴汤水,立马便有人捧着全新的来换。”
陆远坐在原位,一言不发。
俞咨皋环视了一圈席上的众人,接着道:
“陪客也差得远。”
“当年能同陆公子坐在一块儿吃酒的,那是顺天府尹家的王公子,襄城伯世子李国桢。陈家那位二公子带来的,也全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硬门第。”
“看看今日,只有曹佥书、几个水寨里天天吹海风的粗人,再加上我这么个武夫。”
他端起酒杯,遥遥一指。
“陆公子多担待些。”
整个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名水寨守备刚要把筷子伸向蒸鱼,手硬生生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夹还是该收。
曹应麟端着酒杯,脸上虽然还挂着得体的笑意,拇指却沿着杯口缓缓摸了一整圈。
陆远看着面前那盅燕窝羹。
汤面澄清无比,连一丝杂质毛屑都没有。盛羹的瓷盅薄得几乎透光,盅底稳稳垫着雕花银托。
他顺手拿起母亲临行前给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扇了两下。
“总镇查得,竟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你家的旧案,可一直在京里案头存着。”俞咨皋道,“东厂抄进去的那些账目,比寻常商号的总账还要精细十倍。”
“原来如此。”
“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
陆远收拢折扇,发出清脆的一响。
“大通楼那桌确实贵得吓人。可我那时只管张嘴吃,从没问过到底是谁结的账。后来出了事才知道,是我爹。”
俞咨皋死死盯着他。
“如今呢?”
“如今真穷过了,才知道凡事要先问一句。”
“那这桌问出来是谁结账了吗?”
陆远转过头,朝桌上冷冷扫了一圈。
红毛人的玻璃盏,日本来的螺钿盘,广南送来的胡椒,南洋采来的燕窝,大员猎来的鹿脯。
坐在最末一席的许家掌柜,早已默默放下了筷子。
“许东家办得确实周全。”陆远平淡道。
全桌没有一个人敢接这话。
俞咨皋却突兀地笑出了声。
“这是我请的席。”
“那便是总镇结账。”
“怎么,不信?”
“信。”
陆远先端起酒杯,遥遥朝他一敬。
“只是许东家人还在岛上住着,临走前还时刻惦记着账目。总镇既然亲口认下了,今日这桌酒菜,就别再偷偷记进大光岛的赔账里去。”
咔哒。
曹应麟手里的玻璃杯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重重磕了一下。
许家掌柜的脸色瞬间大变。
俞咨皋直勾勾地盯着陆远,足足看了有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沉闷的笑声。
“好。”
他一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愧是广信货栈的少东家,确实会算。”
——
第三巡酒过罢,外席的海商与士绅们陆陆续续起身告退。
他们面前大量的昂贵菜肴其实才动了几筷子。人刚一走,侍者们便麻利地将整盘整盘的佳肴撤下,连稍微凉了点的白米饭也一道端走。
有一碗米饭几乎完好无损。
端盘的小厮走得有些急躁,碗身歪斜了一下,几粒晶莹的白米顿时落到了漆盘边缘。他熟练地用手指抹回碗里,一出厅门,便顺手将整碗白饭倒进了后厨的脏木桶中。
厅里剩下的人顿时少了大半。
只剩下水寨中军、两名守备以及俞咨皋的清客幕僚。许家掌柜被顺势移到了近处,手边多出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唱曲的伶人没有退下,只是隔着薄薄的纱屏继续低吟浅唱。
琴音曲调被压得很低,刚好能遮掩住桌边的私密谈话,又不至于让人听不清彼此的对白。
俞咨皋吩咐人把放凉的乳猪撤下,换上一道热腾腾的滚羹。
“曹佥书与陆公子,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吧?”
曹应麟沉稳道:“回大人,是头一回。”
“可大光营送上来的战报,你此前应该看过不少。”
“下官自是看过。”
“罗三线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也是先送到你公案上的吧。”
曹应麟闻言,缓缓转向陆远。
“七条船,三线帮一个没跑掉。蒯成梁那份战报上写得明白,是奉我素日整饬海防的严旨指示。”
陆远微微点头。
“字字属实,一点没写错。”
曹应麟眼皮一抬:“可我从没去过大光岛。”
“那曹大人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没做过的事给彻底做实了。”
曹应麟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轻轻放下茶杯,嘴角反而抹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蒯成梁那粗人,果然不是自己开的窍。”
“蒯千总打了这么多年仗,摸爬滚打,总有开窍的一天。”
“他若早有这心眼,便不用等到罗三线上岛了。”
“可若是早开了窍,”陆远平视着他,“这份破贼大功,也未必能顺理成章地轮到曹大人头上。”
桌边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俞咨皋惬意地靠在雕花椅背上,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们二人。
“原来你二位虽未谋面,私底下的交情倒是早已经结下了。”
“谈不上交情。”曹应麟语气冰冷。
“那便是买卖。”
俞咨皋拿着银匙,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羹汤表面。
“一颗悍匪的人头,七条大船,一份名正言顺整饬海防的大功。陆公子虽然什么都没写进自己的名字里,却早已替曹佥书在这张大桌上,风风光光地摆下了一双筷子。”
陆远沉声道:“大光营死了不少兄弟,才硬啃下那七条船。这份功劳,可不是白送的。”
“所以啊,”俞咨皋看向曹应麟,“曹佥书今日自然也不能白吃人家这双筷子。”
曹应麟没有顺势接话,而是顺手拿起了桌边那卷都司公文。
“下官今日前来,一是验大光营领送名册,二是核查北栈接收的军械、船只与伤亡损失。至于别的事,全凭总镇大人做主。”
“你倒切割得干干净净。”
“公文职责,必须分明。”
俞咨皋点了点头。
“那就先谈公文。”
他转头看向陆远。
“北栈封栈、扣押人员,许家死伤十七人。后队海上交火,还伤了我的亲随兵丁。五条大船、十二门大炮,如今可都在你黑石湾扣着。”
“数目丝毫未错。”
“你认?”
“接收名册是我亲自让人写的。”
“那罪名呢?”
“许家拿着验械的差文,却强行要接管粮库、药库、船坞和匠人。岛上并未见到换防接械的朝廷正式公文,故而依法封栈查问。”
“可放铳以前,你便已经扣了人。”
“擅自携带刀枪火铳闯入核心库区,又拿不出接管库钥的兵部红文,按例必须先卸除武装。大光营原来的军规本就如此。”
“谁定的军规?”
“大光营蒯千总。”
俞咨皋再次转头看向曹应麟。
“这,也是奉了都司整饬海防的意旨?”
曹应麟熟练地翻开手中的接收册,修长的手指在条目上轻轻划过:
“册上明确记载,先队所持差文仅准许验船、点炮、查验口粮,严禁接管库房换防。许家管事越权索取库钥,蒯成梁这才下令封栈扣人。”
“那后头的火铳交锋呢?”
“许家船只率先开火。”
“可我的人也受了伤。”
“那是他们呆在许家的船上,帮着许家朝郑家的船放铳。”陆远接得极快,“诊治药钱已经一笔笔记在许家的账下,断不敢劳烦总镇再出一遍。”
许家掌柜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怒道:
“陆公子!跟去的亲随奉的可是总镇大人的军令——”
“哪一道军令,写着叫他们替你许家朝郑家的船开火?”
“他们根本没有先开火!”
“所以才没定他们的罪。”陆远冷冷道,“总镇的人,刀枪兵器早已完好归还,伤兵也已妥善送回。至于谁先开的火,谁就出钱赔药。”
俞咨皋微微抬了抬手。
许家掌柜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咬牙坐下。
“许心素、五条船、生丝买卖。”
俞咨皋手指敲击着桌面,一项项清算。
“这三样,你准备还我哪一样?”
陆远从容迎上他的视线。
“人是许心素,船是许家的,丝是浙江船户的。”
“总镇开口叫我归还,莫非这三样东西,原来全都是总镇的私产?”
厅外突然传来一阵甲片碰撞的轻响。
守在门边的亲兵正在换班。门外廊下的杜守山听到异响,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大门方向挪了半步。
俞咨皋并未发怒。
“是不是我的,不在于契纸上写着谁的名字。”
“那看什么?”
“看谁真正护得住。”
陆远受教般地点了点头。
“难怪许东家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岛上。”
水寨中军的眼皮猛地一跳。
曹应麟悄无声息地将手里的册子彻底合上了。
纱屏后头的曲子刚好唱到了花落一段,幽怨的笛声被拖得很长。一个捧着酒壶的童仆僵立在桌边,进退维谷。
俞咨皋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童仆如蒙大赦,赶紧猫着腰退下。
“你胆子真是不小。”俞咨皋幽幽道。
“胆子若小,我也活着到不了厦门。”
“你莫非以为手里扣着几条船,外头又停着郑芝龙,我便真的不敢把你强留下来?”
“总镇当然敢。”
陆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省里的批文本就是总镇出面请来的。既然能请下一张公文送我过来,自然也能再请下一张将我强留。”
“你明白就好。”
“可新批文没到以前,旧公文便一日有效。”
陆远顺势看向曹应麟桌边的公文。
“初八差事毕,原差领回。名册、船名、兵数,福建都司早已登记收存。”
曹应麟坐在原位,垂眼喝茶,并未抬头。
俞咨皋侧过头问他:
“曹佥书,若北栈案决定另行调查,人能否先扣留在水寨?”
“回大人,按例可以。”
曹应麟语气平稳。
“总镇可即刻行文抚院,申请修改原批文。都司重新核实领送名册,另行发给大光营回文。”
“需要折腾多久?”
“快则数日,慢则月余。”
“那这几日便先住在水寨吧。”
“也无不可。”
曹应麟漫不经心地翻开公文的另一页,接着说道:
“不过此前大光营剿灭三线帮、整饬营伍、修造战船招募人员,全都是以下官奉令整饬的名义上报给朝廷的。如今主事之人被扣留在厦门,后续营船修造一旦停摆,军械按时交不上,旧册与新册恐怕都得重新抽查重核。”
陆远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
当初他亲手送进曹应麟案头的那颗匪首人头,如今终于在关键时刻,从匣子里重重地滚回了桌面上。
曹应麟根本不在乎大光岛最终落入谁手。
他在乎的,是战报上那份实打实的整饬海防大功,以及自己手头那几本账目能否完美地对得上。
俞咨皋拿着银匙,轻轻敲击着精美的瓷盅,发出清脆的扣击声。
“赵怀恩公公那里,你也是这么回复的?”
曹应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公公问的,只是大光营的旧有员额。”
“以后少从他那里绕弯子。”
俞咨皋随手将银匙丢回桌上。
“闽海的局势,厂公上个月便已经亲笔给我回过话。能守的兵防便死守,能造船的人才便拿来用。银粮和海道两条大脉,绝对不能乱。”
他说的是“给我回过话”。
不是托人打听。
也不是请谁代为转告。
曹应麟微微低头:“下官明白。”
陆远眼前,隐隐有微微发光的字迹幽幽浮现:
【地方权力关系修正。】
【曹应麟:经赵怀恩通达魏府。】
【俞咨皋:可直接获得魏忠贤回话。】
【交涉风险上升。】
满厅之人听到“厂公”这两个字,脸色瞬间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陆远却只是转过头,静静望了一眼窗外。
海面被正午炽热的日光照得一片白亮。一条运送淡水的小船正吃力地绕过水寨石堤,船夫赤着黝黑的上身,躬着腰拼命往前摇橹。
眼下,依然是天启七年的夏天。
离那个天翻地覆的八月,还隔着一整个滚烫的夏季。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俞咨皋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你陆家的案子,是东厂一手办的。”
“我知道。”
“许心素原先请你来,吹嘘说能替你疏通关节。那条门路得先经过曹佥书,再走赵怀恩的门路。”
“如今不用那般麻烦了。”
“你若是个肯踏实做事的人,我可以替你直接往京里递折子。”
陆远直视着他。
“递什么话?”
“就写陆家当年系被奸人攀咬,流配福建后戴罪立功,大肆修筑营船、造军械、助剿海寇。旧案并非不能重新彻查。”
“重查之后又如何?”
“先彻底脱去罪籍。你远在边地的父母,亦可当场开释归家。”
俞咨皋端起酒杯,眼神如钩。
“你从前既然能坐进大通楼,往后未必就不能风风光光地重回京城。”
这一次,陆远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大通楼、王承裕、陈二、李国桢……那些早已尘封的京城记忆,连同那把被抽走的扇子,被重新摊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可真正死死留在脑海里的,反倒不是那桌极尽奢华的山珍海错。
而是落难回家后,母亲周素娘第一句话问他吃没吃饱;父亲陆成贵拿着折扇摇了两下,打趣说他挑东西的眼光还算过得去。
如今,父亲还在黑石湾死死守着柜房的钥匙。
母亲每日都在算着他归来的日子,生怕船到了湾口才收到信,来不及给儿子烧一顿热饭。
陆远端起那盅燕窝羹,轻轻尝了一口。
炖得确实极软,却索然无味。
“总镇需要我做什么?”
俞咨皋破天荒地没有先提许心素。
“水寨先送两条旧船去大光岛。换主舵、补船板、重做炮床,船钉和铁箍,全都照你今日带来的样貌做。”
“工料费谁出?”
“营里先拨料本。”
“船运到岛上,才开始计算工期。”
“可以。”
“旧船拆开验看之后,若连龙骨也烂坏了,工期工价另议。”
“可以。”
“火铳要多少?”
“第一批四十杆。”
“做不了。”
水寨中军立刻皱起了眉头。
俞咨皋却紧接着问:“那你能做多少?”
“三十杆。先验铁料品质,再精算日子。”
“一个月内交货。”
“铁料运抵岛上之后,一个半月。”
“四十日。”
“可以。但大雨天与飓风期不算在内。”
“你倒是极会留退路。”
“总镇亲自给营里造过船,应当最清楚海边为何会频繁停工。”
俞咨皋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心知肚明。
陆远眼前的发光字迹迅速跳动更新:
【交涉分析更新。】
【俞咨皋第一诉求:取得稳定的营船修造与军械供应。】
【第二诉求:维持许家对大员的生丝贸易通道。】
【第三诉求:确认大光营名义上仍受福建都司调度。】
【许心素本人:属于可交换筹码。】
陆远看罢,心中彻底有了底。
俞咨皋今日出面替许心素撑腰,
但他最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许心素这个人。
“料本先给多少?”俞咨皋问。
陆远没有自己开口回应。
“泳三。”
郑泳三立刻抱着厚厚的账册从后席一路一路溜小跑过来。
他这一顿饭几乎颗粒未进。面前那碗白饭早凉透了,方才侍者要来换走,他硬是不让撤,只拿另一只空碗死死压着账纸。
两条旧船的修缮、三十杆火铳的打制、船钉铁箍的用料以及运料船脚的开销,各项费用被他口齿清晰地分项报出。
郑泳三刚一报完数,许家掌柜便像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贵了整整三成!”
“许家的捻缝匠算上五日一结的工钱,市价也是这个数。”郑泳三头也不抬,“船只运送到岛上,管吃管住、饭粮耗费、油麻桐油全从我们账上出。两条船若要强行占用干船坞,还得硬挤掉外卖商船的工期。”
“官府的营船,岂能与寻常商号的船一概而论!”
“我们压根没算误工的赔偿银子。”
“你——”
俞咨皋再次风轻云淡地抬了抬手。
许家掌柜咬碎了牙,只能怏怏闭嘴。
“料本营里先给六成。”俞咨皋定调,“余下的交船验收时结清。”
“八成。”陆远寸步不让。
“你怕我扣账不给?”
“岛上的现银有更紧要的用途。总镇的战船,断没有叫岛上贫苦工匠先行垫本的道理。”
“七成。”
“此外,还得另外开具官方的采料批文。凭文在福建各港口采购铁料、木材、招募匠人,各方势力不得借北栈案扣留船只与货物。”
“你想拿着我的通行公文,顺便给你自己采购私货?”
“船修好了,终究是总镇的军功。”
俞咨皋深深地盯着他。
“给七成料本。采料文只准管这两条营船与三十杆火铳的物料。至于别的货,一概不在其中。”
“文书里必须写明船脚费与同行护航的权力。”
“写。”
一旁的幕僚早已提笔疾书。
第一张草签纸刚写到一半,俞咨皋这才不慌不忙地问起了生丝。
“已经在海上的生丝,照旧例结算。浙江那边已经下订的,一律不许动。”
“往后新产的呢?”
“许家拥有优先采购权。”
陆远转过头,冷冷看向许家掌柜。
“许家准备出什么价来认?”
“自然依市价。”
“哪一处的市价?”
许家掌柜挺胸道:“浙江当地的起货价。”
“浙江起货价不包含船脚运费,不包含押运银两,更不包含沿途的风浪损耗。许家若照这个价格强认,我们运一船便赔一船。”
俞咨皋插话道:“那便折中,照货到福建的到闽市价。”
“结算现银?”
“我许家何时拖欠过你的货银?!”许家掌柜怒道。
“许东家麾下的那些匠人,至今还在岛上苦苦等待你们结清旧欠呢。”
许家掌柜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陆远根本懒得理他。
“同样的市场价,许家拥有优先认购权。但必须在三日内以现银彻底结清;过了三日期限,船主愿意将生丝运往长崎还是吕宋,谁也无权阻拦。”
“宽限到五日。”俞咨皋道。
“最多三日。出海的船机不可失,等不起。”
“四日。”
“成交。”
幕僚在草纸上快速记下一笔。
直到此时此刻,俞咨皋才真正云淡风轻地问出了关键一句:
“许心素什么时候能放回来?”
“我初八启程回船。”
“我问的是他。”
“我安全回岛之后的第二日,自会送他上船离岛。”
“为何不能今日随你一道押过来?”
“因为我在厦门,而他在大光岛。”
“把他俩对换一下,岂不正好?”
“总镇若是真想扣人换人,那前面费尽心思谈的官文,大可全省了。”
俞咨皋端着酒杯,悬在半空,久久未饮。
曹应麟适时地翻了翻初六交割的领送名册,插话道:
“初八领回,岛上次日交人,两地各自签署收执,在都司的账目上最是清晰明白。”
俞咨皋斜眼扫了他一眼。
“今日你倒是极爱开口说话。”
“下官职责所在,管的就是这本花名册。”曹应麟对答得滴水不漏。
俞咨皋重新看向陆远。
“我若硬是不同意呢?”
“那许东家就只能继续在大光岛的营房里安稳住下去了。”
“你难道就不怕我再次派大军压境?”
“怕。”
“我可一点没看出来。”
“正是因为害怕,才要疯狂地造船、修炮、练兵。”陆远平静道,“若真不怕,岛上如今恐怕还只有区区两百号残兵,北堡那两门破炮也依然是一好一坏。”
俞咨皋悬在唇边的酒杯定格了数秒。
片刻后,他一仰头,将酒喝尽。
“初八,放你回船。”
“交割收执,今日必须办妥。”
“让曹佥书给你亲笔押字。”
曹应麟平静地看了陆远一眼,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
俞咨皋将空玻璃杯重重放下。
“许心素,允许你们初九再送还。”
许家掌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明显大松了一口气。
“那扣下的船呢?”
陆远挑眉:“哪一条?”
“许家的那五条大船!”
“带刀枪火铳强闯军营,海上又率先向官兵开火。蒯千总早已按缴获袭营敌船登记入册。”
“可总镇的人当时也在船上!”
“总镇的人如今都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那十二门进口大炮呢?!”
“大炮随船,一并入册。”
许家掌柜急得还要再说,俞咨皋却抢先一抬手,示意他闭嘴坐下。
“曹佥书。”
“下官在。”
“那五条扣下的商船,在法理上真能算作军功缴获?”
曹应麟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沉稳:
“册子已经正式呈递进福建都司。若强行要改,倒也不是不能改。”
许家掌柜脸上刚露出一丝狂喜,不料曹应麟却紧接着抛出了下半句:
“只是许家所持差文与实际办理的事项严重不符,率先放铳伤人亦有确凿人证。若强行改成‘误扣商船’,便得先定性大光营蒯成梁擅自虚报军功之罪,随后重查许家为何要私自携带四百精壮、木枷刑具与接管册强行登岛。”
“到那时,罗三线那七条战船的缴获功劳例案,也得按照同一标准重头核查。”
俞咨皋彻底陷入了沉默。
那七条战船,不仅是大光营血战得来的军功,更是曹应麟已经顺理成章收入囊中的显赫政绩。
改动其中一册,前后牵扯的所有利益链条都要跟着剧烈地震荡。
陆远当初替曹应麟摆在大桌上的那双筷子,如今正死死地压在许家这五条大船的船板上。
俞咨皋指尖轻轻转动着那只异国玻璃杯。
摇曳的烛火在杯壁里折射出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光晕。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料到今日会用得上曹佥书?”
“那时我只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打完胜仗之后,总得找个够分量的人来帮忙报功。”
“所以你才把他硬拉上了桌?”
“海防这么大的一桌丰盛大饭,单凭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
曹应麟低头浅饮清茶,嘴角极难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俞咨皋愣了半饷,突然再次爽朗地大笑起来。
“陆公子当年在大通楼,可是只管挑哪一块烤乳猪的皮最好吃啊。”
“那时,家里长辈随时准备着结账。”
“如今呢?”
“如今得先冷眼看清,桌上谁带了真金白银,谁带了朝廷公文,而谁……仅仅只是带了一张蹭吃蹭喝的嘴。”
陆远“啪”的一声收拢折扇。
“总镇方才问我,人、船、生丝,我究竟肯还哪一样。”
“你想透彻了?”
“人可以按时送还,生丝也可以优先给许家收购。”
“那船呢?”
“船不是总镇的。”
“这其中有区别?”
“大有区别。”
陆远漆黑的双眸死死盯着他。
“还,代表这东西原本就属于您。”
“留,是我用命拼下来之后,看我心情……愿不愿意打赏给你。”
屋外,海风骤然大作。
螺钿屏风后头有一扇雕花木窗没扣紧,被海风猛地吹得撞击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响。唱曲的伶人吓得惊停了半句,见上首的俞咨皋完全没有降罪的意思,才战战兢兢地重新接上曲调。
俞咨皋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那就好好谈谈,那五条船,你小子究竟愿意吐出几条来。”
“总镇这是要替许东家出钱买船?”
“你先开个价。”
“今日不卖。”
“为何?”
“今日这席上的菜实在太多,账目也太杂。一次性算不清。”
陆远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总镇帖子上面写的是‘备下薄酌’。可眼下大家吃到这个时辰,早已大大超出了‘薄酌’的限度。”
曹应麟低头抿茶,嘴角这回是真的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俞咨皋却出奇地没有发火。
“好。”
他吩咐手下:“撤下冷菜,重新上热酒!”
“你从前在大通楼吃酒,一席能快活地吃到红烛掌灯。怎么到了我这水寨,才过了区区几巡便急着要走?莫非还是嫌弃我们这帮陪席的武夫不够体面?”
“不敢。”
“那就老老实实接着吃。”
俞咨皋向身边的幕僚伸出了手。
幕僚赶忙将刚草拟好的第一张议单双手递了过去。
两条营船的修缮、三十杆火铳的打制、七成料本预付、官方采料通行文书、四日内现银认购生丝……一项项条款极其详尽地列在纸上。
在议单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陆远于初八由原差领回复配大光岛;许心素于次日交由福建都司派船接回。
俞咨皋细细看完,率先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后顺手递给了旁边的曹应麟。
曹应麟面无表情地押上了自己的官印与签名。
议单最终被平铺着送到陆远面前。
陆远从头到尾仔细审视了一遍,执笔将关于许心素的“释放”二字划去,精准地改为了“交还”,又在营船修缮工期前严谨地添上了“待物料全部齐备之日起算”的字样,随后才稳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的议单,各方当场各收一份。
郑泳三小心翼翼地把属于大光岛的那份议单吹干墨迹,极其珍重地收入油布包中。
俞咨皋静静看着他收好公文,才缓缓开口:
“那五条大船的账,明日咱们接着算。”
“好。”
“明日我重新设宴请你,席面绝不会比今日差。”
陆远缓缓拿起折扇。
“总镇大可不必如此费心破费。”
“怎么?”
“再好的豪华宴席,难道还能比得上当年的大通楼不成?”俞咨皋笑着调侃。
陆远轻轻摇了摇头。
“大通楼的那桌酒席,当年早有人替我付过钱了。”
他转过头,冷冷扫视了一圈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燕窝羹、烤乳猪与白米饭。
“而眼下的这一桌……至今都还没算清楚,最终究竟该由谁来付钱。”
大厅门外,后厨的仆役再次前来收拾残局。
先前被倒进木桶里的白米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粒黏在粗糙的木桶沿上。一个小厮吃力地提着沉重的脏水桶往后门走去,后门外,早已有人在默默等待着收取泔水。
而水寨之外的那家米铺,也在这一刻,沉重地合上了最后一块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