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的葬礼办得仓促又潦草。
贾家家底单薄，压根没钱大操大办，可老贾在院里住了十来年，为人老实本分，跟邻里从没红过脸，又是工伤横死，街坊们于心不忍，家家户户都主动搭手帮忙。
天刚蒙蒙亮，何大清就起身支起了大锅灶台，打算给帮忙的邻里做顿热乎饭。
许伍德里外奔波，跑腿联系抬棺匠人、置办香烛纸钱，一刻不停。
刘海忠也没闲着，寻来几块厚实门板，在贾家门前搭起简易灵棚，还端着架子指点布局，讲究方位吉利。
就连易中海，也送来了五斤棒子面，说是专门给帮忙的街坊添伙食，算是尽一份邻里情分。
林家自然也不落人后。林大江三兄弟悉数到场，帮着搭灵棚、搬桌椅、规整场地，忙得满头大汗。
王氏也打发林大狗过来跑腿打杂，还让他拎上家里仅剩的半坛子咸菜。穷人家帮衬邻里，没有体面吃食，这点咸菜虽是不值钱的家常物件，却也是实打实的心意。
林大狗把咸菜坛子稳稳搁在贾家院门旁，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失魂落魄的贾东旭，轻声开口：“东旭哥，节哀。”
不过一夜光景，贾东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精气神，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原本饱满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败死寂。
听见声音，他勉强抬眼，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嗓音沙哑干涩：“大狗来了，里头歇会儿吧。”
“不用歇，有啥杂活你尽管吩咐我。”林大狗摆了摆手，抬眼往院里望去。
贾家堂屋正中摆着老贾的灵牌，供桌上简简单单，一碟白面馒头、一碗荤肉算是唯一的体面。
院子里人声熙攘，各司其职。
何大清的灶台支在西厢房墙根下，两口大铁锅并排架着，一口熬棒子面粥，一口炖白菜粉条。他挽着袖子，不停翻动锅铲，冒着热气的菜香慢慢散开，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菜是朴素了点，但我手艺兜底，保准吃得顺口，不辜负大伙忙活一场。”
许伍德脚步匆匆，手里攥着纸钱香烛，来回核对置办的物件，还不忘回头询问：“老刘，你看这灵棚搭得端正不？要不要再挪一挪，规整些？”
刘海忠双手叉腰，站在灵棚前反复打量，摆出一副懂行的模样指点江山：“往左再挪两寸！对，就这儿！灵棚正对院门，方位端正才吉利，半点偏斜都不行，这都是老规矩。”
唯独主家贾张氏，自打昨日闹完厂子，就一直躲在屋里不肯露面，只偶尔隔着门帘嚎一两嗓子，刻意提醒所有人，这家的主心骨没了，她是可怜的孤儿寡母。
林大狗蹲在墙角看着眼前这番热闹，心里暗自感慨，院里这帮老街坊算是各显神通了。
众人忙活到日头偏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的丧席总算开席了。
院里勉强支起三张八仙桌，板凳不够，就用砖头垫着木板凑合用，院里大人小孩满满当当坐了三桌。林家几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没位置，干脆蹲在地上，端着小碗乖乖等着开饭。
何大清的手艺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好，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也被他做得香气扑鼻。锅里特意添了不少油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连院墙上的野猫都被吸引过来，蹲在墙头嗷嗷叫唤，迟迟不肯离去。
浓稠的棒子面粥，撒上细盐、滴了两滴香油，开盖的瞬间，醇厚的米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满院街坊都端着空碗，眼巴巴等着分菜开吃。林大狗也端着碗蹲在角落，鼻尖萦绕着饭菜香气，可等贾家远房亲戚老赵头一勺菜扣进碗里，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碗里压根没什么干货，只有寥寥几片白菜叶飘在清汤里，半点油渣都见不着。
身旁二狗、三狗的碗里也是一模一样，翻来翻去全是汤水，连块厚实的菜帮子都找不到。二狗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抬头看向林大狗，满眼的不解和失落。
林大狗压下心里的诧异，抬眼望向打菜的位置。老赵头闷头埋头分菜，手里的勺子伸进菜盆，实实在在的一勺子。三张桌子分完，菜也不剩什么了。
林大狗端着碗起身，假装去灶台添开水，顺势凑到正在刷锅的何大清身边，压低声音询问：“何叔，今儿的菜是按所有人的量备好的吧？怎么分到碗里这么少？”
何大清手上刷锅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悄悄扭头往紧闭的西厢房瞥了一眼，小声回道：“菜原本是备足了的，够所有人吃饱。就是你贾婶子……”
他再度压低音量，满是无奈：“她趁我做饭的空档，让人舀走了一半好菜，全都藏进屋里了。说是老贾不在了，往后家里日子艰难，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白白便宜旁人。我上前劝了两句，反倒被她抢白一顿，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过日子的难处，我也没法再多劝。”
林大狗瞬间了然，没再多问，端着水碗默默走回角落蹲下。心里只剩唏嘘，可怜院里一众街坊忙活一整天，到头来就换一碗清汤寡水。
席面正式开动，院里稀稀拉拉的筷子声响了片刻，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扒拉两三口，就纷纷放下了筷子，没人再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尴尬和不快。再好的厨艺，只剩汤水没有干货，也让人无从下口。
性子直的刘海忠最先沉不住气，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脸色难看：“这办的什么丧席？炖了满满一锅菜，怎么分到手里全是清水？这也太糊弄人了！”
刘大妈连忙在桌下拽住他的袖子，低声劝阻：“别嚷嚷，人家刚没了人，丧事为重，将就将就就过去了，别让人难堪。”
刘海忠冷哼一声，终究是给逝者留了几分体面，没再继续争执，却再也不肯动一筷子饭菜。
许伍德喝了两口清汤，无奈放下碗筷，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轻轻摇了摇头。
何大清坐在灶台边，看着满院冷清的席面，手里攥着炒勺来回转动，脸上没什么神色，却也一口饭没吃。
坐在门槛上的贾东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发紧，看着邻里们碗里清汤寡水，再想起大家今天不辞辛劳帮忙忙活，耳朵瞬间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菜盆旁，看着盆里没剩下什么东西，又望向紧闭的西厢房。屋里断断续续传来贾张氏翻找收纳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她正偷偷藏着剩下的饭菜，压根没打算拿出来招待帮忙的街坊。
贾东旭的脸色由红转白，难堪、愧疚、无奈交织在一起，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低着头，挨桌走到邻里面前，拱手躬身，声音低沉又愧疚：“各位叔伯婶子，对不住大家，委屈各位了。家里境况不好，实在……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吃食招待大家。”
话说到最后，他已然哽咽，眼圈通红。一众街坊看着这老实孩子羞愧的模样，心里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谁也不忍心再苛责半句。
何大清连忙开口打圆场：“没事东旭，大伙都能理解，家里刚遭变故，难处谁都懂，快坐下吃饭吧，别多想。”
贾东旭勉强应了一声，却再也没心思动碗筷，孤零零坐在门槛上，垂着头蜷缩成一团，落寞又无助。
林大狗看着他这般模样，默默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菜叶拨给身旁的二狗，放下碗走到贾东旭身边，挨着他蹲下。两人沉默良久，院里的嘈杂渐渐褪去，只剩零星的低语声。
林大狗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又真诚：“东旭哥，你往后打算咋办？”
贾东旭抬头，眼神空洞：“还能咋办，进厂呗。厂子的条子都下来了，下月初一就去当学徒。”
“进厂是好事。”林大狗认真点头，耐心开导，“你跟着我学了好几年字，能写能算，比厂里那些大字不识的学徒底子好太多。你爹在厂里勤恳老实十年，人缘极好，你进厂好好做事，看在老贾叔的面子上，师傅们肯定会多照应你。”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笑意勉强又苦涩：“但愿吧。”
林大狗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东旭哥，有句心里话，我知道不该多嘴，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就直说了，你也别怪我说的多。”
“你说就行。”贾东旭抬眼看他。
“你今年十七八，是实打实的大人了。”林大狗目光诚恳，字字清晰，“贾叔不在了，你就是贾家的顶梁柱，往后家里的大小事，都得靠你撑着。婶子心疼你是真的，但她性子急、做事冲动，从来不想长远，只顾眼前一点便宜。往后过日子，你不能事事都听她的，心里必须要有自己的一杆秤。”
他怕贾东旭曲解，又连忙补充：“我不是让你不孝顺。真正的孝顺，是你自己站稳脚跟，把日子过红火，让婶子安安稳稳养老，不是她不管对错说什么，你都一味顺从。进了厂子，你就要学会自己扛事、自己做主。”
贾东旭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沉默许久，闷闷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林大狗心里清楚，这句答复多半只是随口应承。贾东旭自小性子温顺，父在听父、母在听母，十几年的性子根深蒂固，不是自己三两句忠告就能轻易改变的。
他没再多劝，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起身去灶台添水。路过西厢房窗根时，屋里传来贾张氏细碎的念叨声，字字清晰：“这半锅菜够我吃好几天，可不能便宜这帮外人……”
林大狗脚步一顿，无奈摇头，端着温水走回自家位置。
日头彻底沉下西山，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帮忙的街坊邻里陆续散去，喧闹的院子瞬间冷清。
灵棚之下，只剩贾东旭一人跪在灵位前烧纸，昏黄摇曳的烛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倒映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孤寂又凄凉。
林大狗站在倒座房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轻轻合上屋门。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得他眉眼沉静。
四狗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大哥，东旭哥他娘也太抠了吧，我碗里就两片叶子，根本没吃饱。”
林大狗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低声叮嘱：“好好吃你的饭，别人家的事别多议论。”
四狗揉着额头，乖乖低头啃起了贴饼子。
林大狗望着跳动的灶火，心里暗自叹气。
方才那番忠告，他已然尽了发小的情分，可听与不听、改与不改，终究是贾东旭自己的造化。
窗外晚风阵阵，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春夜的凉意透过缝隙漫进屋内。大院的风波看似落幕，可林大狗心里清楚，有贾张氏在，往后这娄氏大院的是非热闹，还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