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抬眼望见他，脚步骤然一顿，瞬间满眼惊喜，快步蹿到他跟前，语气热切又兴奋：“大狗哥！不对，建军哥！啥时候回的城？也不提前说一声！”
许大茂嘴巴一旦打开，就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
“建军哥，你是不清楚，自打你动身参军走了之后，咱们这院子里头发生的变化可不小。”许大茂把两只手缩进棉袄袖子里，后背懒懒倚靠在木门框上，兴致勃勃地唠起家常，“头一件天大的事，就是后院老太太处置老宅的事情。当初还是我爹跟何大清何叔两个人牵头，一趟趟往后院跑，反反复复跟老太太商谈。老太太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念叨这座院子守了大半辈子，一旦转手或是上交，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林建军身子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听着，没有随意插嘴打扰。
许大茂继续往下说道：“后来我爹帮老太太捋清其中利害，早先住着深宅大院那叫体面，放到眼下，偌大的宅院反倒容易惹是非。万一往后政策收紧，被划定成地主老财，这座宅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不如趁着新规还没有彻底落地，先分出一部分房屋卖给院里相熟的老邻居，剩下的房产捐给区公所，换取低保户的资格，往后生老病死都有公家照料，名声听着也体面。老太太闷头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总算点头应下。”
“老太太打定主意之后，就把院里所有老住户全都请到后院，问谁有意买下自家一直租住的屋子。何叔下手最快，他手里靠着厨艺积攒下不少积蓄，直接拿下中院正房附带一间耳房。中院正房那可是整座院子位置最好的屋子，下手半点不犹豫。”
“刘海忠呢？”林建军听的津津有味，随口问道。
许大茂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刘叔原先也盯上中院正房，想着住在中院正房，就等同于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惜慢了一步，把他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最终买下后院东厢房。他还自我宽慰，老太太在后院住了几十年，后院便是宅子主人常住的地界，买下后院的屋子，照样有排面。”
“我爹私下跟我念叨，以前老宅子讲究规矩，中院主宅才是主人居所，后院历来是女眷居住的地方。他花不少钱买下一间女眷厢房，还自我感觉风光，想想都好笑。”
林建军轻笑一声，顺势提问：“那你们家呢？我听说你们也买了后院的房子？”
“我们家选了后院西厢房。”许大茂回答得干脆，“前头好房源全都被人抢先占了，后院怎么说也是老太太一个人住的地方，常年有人打理，房屋比前院和中院保养的都好。我家宁可多花点钱，也要住得舒坦。”
“易中海他们家是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许大茂下意识压低音量：“易叔两口子一开始不想买的，他俩一直担心养老的事，不敢贸然买房。谁也不知道老太太跟他私下聊了什么，没过多久，双方签下一份赡养协议。”
“老太太答应把房产赠予易中海一家，前提就是易中海夫妻俩必须负责给老太太养老送终。这老太太对待易叔格外不一样，整个大院里头，也就易中海能随意进后院和她闲谈，其他人登门拜访，大多闭门不见。现如今连房产都送给他，相当于把后半辈子的依靠交到他手上。”
林建军听了顺着他的话点头，这两家关系绝不简单。
“贾家没有买房。”许大茂双手一摊，满脸无奈，继续说道，“贾东旭进厂学徒才两年出头，学徒那点工钱，养活贾张氏和自己都紧巴巴，再说贾张氏那个人，钱财攥在手里，想要往外掏难于登天。直到现在，他们依旧租着中院西厢房。”
林建军微微点头：“方才我去串门，见到孙大刚家里了，他们买下了前院东穿堂屋。”
“没错没错！”许大茂一拍大腿，精神更足了，“屋子面积不算宽敞，但好歹是自家的产业，心里安稳。”
话音一转，许大茂想起一事：“对了，前院新搬来一个戴眼镜的教员，姓阎，你方才碰面了吧？”
“见过了。”
许大茂朝着前院倒座房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人是小学教书的，总觉得自己是读书人，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可骨子里抠门得厉害，院里街坊私下都喊他阎老西。他上街买白菜，买回来还要拿秤重新复称，少一钱，转头就要回去和摊贩理论。”
说到这里，许大茂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这人有个特点，抠归抠，极好面子。”
许大茂模仿起阎埠贵的神态，捏着嗓子学着对方常挂嘴边的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句话他一天能念叨七八遍，买菜的时候念叨，生火做饭念叨，就连晾晒衣裳的时候都不忘嘀咕。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抠门找说辞。”
林建军听得乐了，这还真是那个记忆中的阎埠贵啊。
许大茂再次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爹说，阎埠贵家底并不薄。你瞧他常年穿着一件旧棉袍，应该是刻意藏富。他兜里攒下的积蓄，比院里不少住户都丰厚，只是从来不对外声张。估计是以前做小生意时候，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怕被清算。”
林建军顺着许大茂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心里比较赞同许伍德的话，这阎埠贵怕是已经把算计两个字，早就刻进骨子里。
“他还有个习惯，早晚都要站在门口晃悠。看见邻居买菜回来，主动凑上去闲聊家长里短，聊着聊着顺手捞两根葱、拿一块生姜。这份本事，寻常人哪里学得来？”
林建军听到此处，忍不住再次失笑。
许大茂伸了个懒腰，正要继续往下讲述院里新鲜事，就看见何大清拎着一兜蔬菜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何雨柱。
一年未见，何雨柱个头又蹿高不少，肩膀宽阔，已然长成半大青年，只是脸上那股愣冲冲的性子丝毫没变。
他手里提着两颗大白菜，看了一眼门口的林建军和许大茂，脚步猛地一顿。
何大清率先认出林建军，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哟，建军！什么时候回四九城的？”他上下打量一身军装的林建军，赞叹道，“好小子，当兵之后精气神完全不一样，越发精神！”
“何叔，我这才回来，探亲。”林建军笑着回应。
何大清换了一只手提菜兜：“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你离开这段日子，院里变化太多，你许叔……”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何雨柱低着头，拎着白菜从何大清身后绕过去，脚步又急又闷。
经过林建军身旁时，脑袋始终低垂，径直往后院走。林建军开口喊了一声“柱子”，何雨柱装作没有听见，脚步反倒更快，背影看着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别扭。
林建军没有追上去，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何雨柱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方，转头看向何大清。
何大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嘴角微微抽动：“这孩子天生性子拧巴，你别往心里去。”
停顿片刻，何大清继续说道：“以前你教他认字的时候，他只是嘴上不服气。后来你参军远行，但凡有关你的消息，他都悄悄竖着耳朵打听。可真当面对面遇上，又端起架子，谁也说不清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建军，有空常回来串门，何叔的手艺一直没丢下。”何大清拎着菜，慢慢向后院走去，行走途中还不忘回头朝林建军点头示意。
林建军站在大门口，目送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中院，消失在月亮门之后。许大茂凑上来低声说道：“傻柱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和他置气。”
林建军轻轻摇头：“我哪里会跟他计较，他这脾气，我从小就清楚。”
他后背离开倚靠的门框，抬头望向天色，夕阳向西倾斜，院内光线渐渐昏暗，中院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悠长，一大片阴影铺在影壁墙根。许大茂从青石墩上站起身，发出邀约：“建军哥，要不进院里坐坐？我爹总时常提起你。”
“下次吧。”林建军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我得往回赶了，家里等着我回去吃饭。”
“行，那你先回。往后院里想要打听任何消息，尽管来找我，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许大茂爽快应下。
林建军冲着他微微一笑，转身踏出95号院大门。行走在胡同里，步伐不疾不徐。
夕阳紧贴西边屋檐，橘红色余晖铺满整条胡同的青砖路面，像一条延伸至巷子尽头的红绸。
林建军推开94号院院门，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将大院里的家长里短、老槐树长长的影子，一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