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大江揣上烟袋杆子便出了门。他没有径直敲响对面小院的大门，反倒先在胡同口寻了块青石蹲下来，闷头抽了半袋烟，借着这个空档，不动声色打量起对面的宅院。
这是一处标准的一进小院，门楼不算阔气，两扇黑漆门板历经多年风雨，漆面斑驳，可门框依旧结实。
门楣上残存的砖雕布满尘土，轮廓完整，没有缺损。院墙之内，一截老枣树枝条探出门外，叶片半黄，随风轻轻摇晃。粗略打量一圈，房屋骨架比林大江心里预想的要好上不少，这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林大江在鞋底磕净烟锅里的烟灰，站起身，迈步走到对面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门板。
开门的正是房主李先生，五十出头，身形瘦高，身上罩着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看得出早年也是体面人家。只是眼下眼底一圈浓重青黑，面色蜡黄憔悴，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连日来寝食难安，心里压着天大的心事。
林大江脸上堆起老实和善的笑意：“李先生，我听胡同里街坊说，您这院子打算出手，我特地过来瞧瞧。”
李先生上下扫视林大江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轧钢厂工装上面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末了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出通道，淡淡开口：“进来细看。”
林大江抬脚跨入院门，目光不住四下打量。院子占地面积不大，正房三间附带耳房，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地上清一色青砖铺地。砖缝里滋生少许杂草，除此以外并无大毛病。
他抬眼望向正房房梁，木质粗壮结实，窗户纸虽陈旧，却没有破洞漏风。窗框油漆大片剥落，好在木料没有腐朽糟烂。
放心不下房屋根基，林大江特意绕到屋后，蹲下身用手指敲击墙基青砖，细细分辨声响。砖体紧实，没有空洞的杂音，墙体也没有返潮渗水的痕迹。
“这宅子底子保养得还算可以。”林大江站起身拍掉掌心尘土，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边是什么地方？”
李先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处冰窖，早些年夏天用来存放冰块。旁边还有个小型地窖，往年用来存放冬储白菜、萝卜。”
林大江心中暗自盘算。在四九城，普通小院很难自带冰窖与地窖，有这两处设施，宅子的实用性直接往上提了一截。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慢悠悠绕着院落转了第二圈，伸手摩挲正房墙皮，抬头反复端详房梁，不急着开口问价。
李先生紧随一旁，嘴里不停介绍宅子的好处，念叨着屋子冬暖夏凉，冬日烧煤耗费不多，可那份急于脱手的焦灼，怎么都藏不住。
完整看完宅院，林大江径直坐到门槛上，掏出烟袋填满烟丝，打火点燃，深吸一口，才不紧不慢开口：“李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平心而论，平常年月，这院子价钱您报两百三十块大洋，我绝不多跟您还价。可眼下四九城不少人要去南边讨生活，市面上待售的宅院一抓一大把。昨天我去后头胡同转悠，格局相仿的小院，人家开价才两百块。您这个价钱，属实偏高了。”
李先生面部肌肉猛地一抽，咬紧牙关：“两百三，一分不能少。我在这院里住了十余年，若不是……绝不会低价变卖祖产。”
林大江没有争辩，默默吸着烟。片刻后弹掉烟灰，起身拍了拍裤腿：“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再去别处碰碰运气。”说罢，装作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院门，林大江刻意放缓脚步，果不其然，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李先生急促的呼喊：“师傅！留步！价钱还能商量！”
林大江停下身子，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心底已然稳操胜券。
他折返院中，就地蹲下，与李先生面对面，将烟袋锅在鞋底磕干净：“李先生，我也不瞒您。我就是轧钢厂一名普通工人，家里一大家子人挤在倒座房，实在住不开，才想着置办院子。我手里能拿出来的现大洋，最多两百块。您要是觉得合适，今天咱们就能敲定；要是不行，您只能继续慢慢等着买家。”
李先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绞着棉袍衣角，挣扎许久，闷闷出声：“两百块……实在太低了。”
林大江不多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您也不用着急，这新政府对咱们这些老百姓好的很，您也别顾虑什么，慢慢找，准能卖个好价钱。”
李先生眼珠转了转，犹犹豫豫试探道：“如今新政府……对待我们这类人……”
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其中顾虑不言而喻。林大江瞬间明白他的心思。
头天夜里，林建军特意叮嘱过他，倘若房主咬死价钱不肯松口，不妨告诉他只要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就让他安心在四九城呆着，他肯定会松口。
当时林大江还板着脸训斥，说半大孩子懂什么世道，可此刻瞧见李先生惶惶不安的模样，才发觉自家儿子看得通透。
“新政府自然是公正讲理的，”林大江语气平缓，“只要本本分分，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没人会为难普通人。李先生若是安分过日子，实在没必要仓皇出逃。再说南边眼下战火未熄，未必比四九城安稳。”
这番话一出，李先生脸色愈发难看，嘴唇不停哆嗦，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良久，他狠狠一咬牙：“两百就两百！屋内家具、锅碗灶具，所有零碎物件也全都留给你们，不过要额外再加五块大洋。”
林大江心中大喜，表面依旧沉稳淡定，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行，两百零五块，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重重一拍，宅院买卖就此敲定。
当天下午，林大江约上林双河、林山兄弟三人，一同赶往区公所，办理房契过户手续。钱款交割完毕，李先生行事干脆利落，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好细软，带着家人离开了四九城。院里桌椅、水缸、盆碗一应杂物全都留下，整整齐齐交到林家手上。
林家人也找了人家把整个房子规整了一下，举架高的屋子还打了夹层，前后一个月时间也算是收拾利索。
搬家那日，天上飘着绵绵细雨，却丝毫冲淡不了林家上下的喜悦。
十几口人来回搬运家当，两处院子相隔不过几步路，众人往返数十趟。林建军主动扛起两口最重的木箱，来回奔波七八趟，额头上布满汗珠，嘴角却始终扬着笑意。
正式搬进新院子的当晚，一家人没有急着整理杂物，全都聚集在正房堂屋。屋内桌椅尚未摆放妥当，众人或是蹲着，或是站着，挤成一片。林大壮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空烟袋，静静打量这间还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正房，许久没有出声。
沉寂半晌，老人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当年咱们一家从河北逃难来到四九城，全部家当就只有一口袋杂粮面。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现如今，咱们林家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院子了。”
堂屋内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年纪最小的建妮，也乖乖趴在王氏怀中，安安静静，不再吵闹。
林大壮继续说道：“这座院子，属于林家所有人，不归任何一房独有。往后日子还长，遇上重大事情，全家坐在一起商量。”
他抬手指向长子林大江：“大江是家里的长子，你们兄弟三人，凡事以大江拿主意。”
话音一转，目光落在林建军身上：“至于第三代小辈，大小事务，全都听建军安排。你们这群孩子遇到难处，先找建军商议；若是他拿不定主意，再来寻我。”
林建军正蹲在墙角，冷不丁被爷爷当众点名，耳朵瞬间发烫。一旁的林建设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低声打趣：“大哥，往后咱们小辈都听你的，你就是领头的！”
林建军回头佯装瞪了他一眼，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林大壮环顾满堂儿孙，取下嘴里的空烟袋，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随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记住家和万事兴。行了，别全都杵在这里。该铺炕的铺炕，该收拾物件的收拾物件。打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林家扎根的根基。”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忙活起来。王氏抱着建妮走进东厢房铺设被褥；林大江蹲在灶台边生火，许久没有独立灶台，一时手脚生疏，折腾半天才引燃柴火，浓烟扑了一脸灰尘。林双河与林山合力在院内挪动柴火垛，一众孩童来回穿梭递送零碎东西，喧闹声响充斥整座小院。
林建军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望着家人忙碌的身影。雨水冲刷过后，青砖地面泛着温润的暗光，屋檐水珠接连不断滴落，啪嗒、啪嗒砸进水洼。
他抬手整理好衣领，转身走进灶房，上前帮父亲添柴烧火。灶膛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脸庞，暖意融融，明暗光影反复晃动，最终归于安稳。
没过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抹橘红霞光，将院内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照得金光闪闪。
娄氏五号大院对面这座一进小院上空，第一缕属于林家的炊烟缓缓升腾，慢悠悠弥散在雨后清爽的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