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坑道外头还没响起敌军的炮火轰鸣，营部通信员踩着湿滑坑道土快步钻了进来，嗓音压得低低的：“林排长，团部那边传了话，现在就过去一趟，首长等着见你。”
林建军随手把半块没啃完的压缩干粮塞进军装口袋，伸手拽紧棉衣领口，弯腰钻出低矮的坑道口。
整条主坑道四壁全是被连日炮火震落的湿泥，墙面上凝满冰凉水珠，头顶时不时有碎石土块松松垮垮往下掉，砸在肩头轻飘飘滚落在地，一路走一路能听见细碎沙沙的落土声响。
山间凌晨的寒气顺着坑道缝隙往里头灌，哪怕裹着厚棉袄，走久了也冻得后颈发僵。他脚步不停，顺着纵横交错的坑道岔路一路往团部指挥所赶。
卢团长的指挥坑道比普通作战坑道宽敞不少，入口处挂了两层厚实防雨布挡风遮寒，两侧堆满码得整整齐齐沙袋与弹药木箱，把坑道护得严严实实。
林建军在布帘外稳稳站定，抬手轻敲门框，声音清亮干脆：“报告！”
“进来。”坑道里传出卢团长浑厚的嗓音。
林建军一把掀开厚重雨布走进去，先朝着桌后的卢团长抬手标准敬礼，又依次对着一旁周政委、任营长、几名参谋点头示意问好。
这间指挥坑道比外头暖和不少，角落立着一台铁皮煤炉，炉膛里烧得通红，丝丝热气在狭小空间缓缓散开。长条木板拼起的作战桌上摊着大幅前线地形图，旁边散落厚厚一摞手写侦察记录、敌军哨位分布图，几位首长全都围在桌边，目光齐刷刷落到刚进门的林建军身上。
卢团长四十出头，是地道山东汉子，说话从来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昨天老任把你的奇袭思路完整上报，团里几位首长凑在一起反复推演，大伙都觉得这法子有实操的余地。你再把潜入路线仔细说一遍，咱们逐条抠细节核对。”
林建军不用俯身趴在桌上看图，昨夜他来回翻看无数遍，整张地形图的沟坎、哨位、转运区位置早就牢牢记在脑子里。
他只是弯腰，指尖悬在图纸上方寸远，顺着那条断裂排水沟的虚线慢慢划动：“咱们从敌营西侧摸进去，那条沟是之前炮火炸塌形成的，沟身有半人多高断壁，全程能挡住人的身形，隐蔽性足够。顺着沟底摸到敌军弹药转运区外围，再就地换上缴获的南棒军服混进溃兵队伍。”
他指尖点在转运区标记处，补充道：“这片区域整日都有败退下来的南棒散兵来回走动，敌军岗哨对自家溃兵盘查格外松懈，只要身上军服没错、能说流利半岛话，简单盘问两句就放行，基本不会细搜细查。”
一名参谋顺势追问：“弹药转运区布了几道岗哨？固定哨、流动哨轮换间隔是多少？”
“之前几轮夜间侦察摸清楚了，一共两道哨卡。一道是固定岗，常年守在转运区进出口；另一道是流动巡逻哨，绕围墙一圈，来回一趟八到十分钟。”林建军条理分明回话，“咱们卡准流动哨走远、固定哨转头走神那短短几秒空隙，跟着零散南棒溃兵往里混，不容易引起任何人疑心。”
卢团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话锋一转直戳关键风险点：“思路听着可行，但有一桩事不能含糊。老任说你一直在自学半岛话，潜入之后但凡被敌军军官拦下来盘问，一句答不上来，整支小队全要暴露，到时候根本撤不出来，你自己心里有底？”
林建军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沉稳不慌：“请首长现场出题测试。”
站在桌边的方译电员往前踏出半步，当即开口抛出一段巡哨盘问话术，语速平缓，句句都是前线岗哨日常问话。林建军几乎等对方话音落下就从容接上，语气带着连日溃兵的疲惫萎靡，发音自然流畅，半点生硬感都没有。
方译电员没停顿，紧接着换了一段带有军官指令的长句，里头掺了不少军营专属专业术语，寻常自学的人很难听懂。
林建军听完快速拆解语意，换作底层士兵闲聊的口语复述一遍，原意分毫不差，听着就像刚从阵地退下来的普通南棒士兵转述长官命令，毫无刻意背诵的痕迹。
译电员眼底多了几分讶异，又抛出一段指挥所汇报战况的复杂问句，语速刻意加快，句式绕弯。林建军依旧对答如流，连话里紧张疲惫的细微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测试结束，方译电员转头看向卢团长如实汇报：“首长，他日常对话完全没问题，军营专业场景盘问也能稳稳应付，模仿溃兵神态口音比半路学的人自然太多。”
卢团长看向林建军，随口问道：“学了多长时间？”
“入朝之后就没间断过。”林建军老实回话，“一有空就找团部懂半岛话的同志请教基础发音，遇上延边朝鲜族战友就拉着他们闲聊练口语。”
方译电心里清楚，自己平日里忙译电事务，根本没腾出功夫专门教他，想来是抓住一切碎片时间找人练习，能练到这个水准，悟性和毅力都远超常人。
卢团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边缘，抛出最核心的难题：“路线、语言都过关，可咱们不能只琢磨怎么摸进去，端完敌军指挥点怎么安全撤出来才是重中之重，说说你的撤退方案。”
林建军指尖落到地图一处红圈标记：“之前侦察情报显示，敌军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发车运送弹药补给，车辆停在北门转运点卸货。咱们行动控制在凌晨一点前后，两点四十分之前彻底摧毁敌指挥中枢，随后全队往北门外围移动，混进弹药搬运的队伍，跟着运输车顺势撤出营地。”
侧边一名年轻参谋提出顾虑：“万一弹药补给车晚点，到点没来怎么办？”
“情报标注车辆波动最多不超过一刻钟。”林建军早把备用计划盘算周全，“两点四十分准时抵达北门等候，最晚等到三点一刻。若是始终等不到运输车，小队就地引燃随身炸药制造大范围混乱，同时给外围策应小队发信号，外头我军立刻发起佯攻，把敌军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外围防线，咱们借着乱劲往西侧平缓坡地突围，那边没有铁丝网阻拦，撤退路线通畅。”
几名参谋接连抛出细节问题：特种小队总人数、携带炸药规格、外围策应投入兵力规模，林建军有把握的干脆作答，暂时没敲定的细节也如实说明会后细化，全程语气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等所有人疑问全部问完，卢团长沉默数息，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当场拍板定案：“就按这套方案落实。立刻组建十五人特种行动小队，全团筛选会半岛话、单兵作战素质顶尖的战士，天亮后全部到你这边报到，给你一白天的时间进行整备，今晚入夜即刻执行奇袭任务。”
“是！”林建军立正敬礼，嗓音铿锵有力。
卢团长又沉声叮嘱一句：“回去把整套行动流程拆到每一个细碎环节，写成完整执行预案，半点疏漏都不能留。”
“保证完成。”
林建军应声，抬手再敬一礼，掀开雨布快步走出指挥坑道。
外头山间冷风迎面扑来，他呼出一口热气，白雾在身前转瞬消散。他站在坑道口停留片刻，方才会议上敲定的潜入、突袭、撤退每一道步骤在脑海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迈开大步，顺着湿滑坑道往自家一排驻守区域赶。
今晚入夜就要动身，十五名队员的人选，他得抓紧时间逐一敲定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