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接受团部下达的命令之后，即刻离开主峰阵地，向着北侧的4号高地全速急行军。
脚下的山路被炮火反复蹂躏，碎石与松土交错混杂，不少地方一脚踩下去，脚掌直接陷进松软土层直到脚踝，抬脚之时，细碎的石屑顺着鞋帮哗哗往下掉落。
行军走到半途，一辆被炸毁倾覆的敌军卡车残骸横挡在山道之上，泥土之间散落着大量遗弃的军械，一截迫击炮炮管半截埋在浮土里面，周遭还有不少弹药箱。
林建军蹲下身，伸手拨开尘土清点物资的数量，站起身朝着身后队伍扬声吩咐：“大家抓紧时间分类收集，优先补充重火力，尽量收集同一口径的弹药，方便战时补给，。”
战士们立刻四下散开搜寻物资。有人拆开迫击炮的支架，牢牢绑扎在背包两侧；有人扯出布条，把机枪枪管缠稳，斜挎在胸前；还有人把成箱的配套弹药拆分，分摊装填到每个人的背包之中。硬是让他们拼凑出了6门迫击炮、两挺重机枪。
前后不过十分钟，队伍便重新整队继续赶路，没有一个人掉队。
等到队伍抵达4号高地，整片阵地的全貌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高地南北纵深不足三百米，山顶地带相对平整，地表铺满被炮火反复犁翻的碎石与焦土，到处都是炮弹炸出来的坑洼。
北坡的坡度平缓舒展，十分适合步兵集群展开冲锋。
4号高地和主峰之间连通着一条山脊联络通道。眼下主峰刚刚夺回来，工事残破不堪，坑道、战壕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加固，防线整体十分脆弱。
若是4号高地失守，敌军便能顺着这条通道绕到主峰侧翼，趁主阵地防御尚未成型的时候发起夹击，反攻得来的成果就会岌岌可危。
林建军蹲在高地顶端的边缘，举着望远镜缓缓扫视整片区域。北坡前沿的起伏地势、两侧垭口的险要位置、反斜面能够用来隐蔽的死角，一一尽收眼底。
他心里拎得十分明白，侦察连在这里作战，核心任务就是拖延，死死拖住敌军的进攻节奏，为主峰争取足够的修补加固时间。这仗关键不只在硬拼，也在巧。
看完地形，他退回坡顶，弯腰蹲下身，拿石块在浮土之上勾勒出一张简易阵地简图。
“三个排全部沿着北坡一线铺开，把现存的单兵坑继续挖深，清理干净所有藏兵洞，重机枪架设到两侧，务必形成交叉射界。”
他抬眼望向火力班的方向，声音沉稳清晰：“火力班到北坡反斜面后方搭建迫击炮阵地，炮架先支起来，提前调好标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骨干班前出侦查，摸清敌军炮兵阵地的具体位置。等火力班完成炮击任务，你们立刻穿插到敌人后方，分散隐蔽开来。不用硬拼，专找机会偷袭骚扰，敲打他们的指挥体系，一定要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他看向骨干班的班长，着重叮嘱：“骨干班交由你来指挥。记住，一旦敌方防卫力量加强，不要逞强，立刻撤回来，万万不可恋战。”
班长重重一点头，转身便着手调配人手。
火力班迅速行动，在反斜面后方把迫击炮架设妥当，炮座四周拿碎石浮土做伪装遮掩，炮口对准前方的进攻通道，标尺预先调校完毕，随时可以投入射击。
工兵班跟在林建军身后，沿着阵地前沿来回踏勘，一处一处敲定布设诡雷的点位。
通道狭窄的隘口、炮弹炸出来的弹坑边缘，都是绊线最容易隐藏的绝佳位置。
眼下物资十分紧缺，没有制式地雷，只能就地取材。以手榴弹作为起爆本体，再把从损毁掩体上面拆下来的铁丝、布条、细绳拿来当做绊线，既没有专业雷管，也没有延时起爆装置。
工兵将一根根绊线固定在石块缝隙之间，离地约莫一掌的高度，绳索融在地面的阴影里，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缺少标准化器件，绊线的状态参差不齐，有的绷得笔直紧绷，有的松松垮垮，还有的固定点仅仅缠绕一圈。被人触碰之后，起爆的时机完全没有定数，但是也能用。
林建军蹲在一旁，看着工兵把最后几根绊线固定到位。他向后退开几步，目光顺着每一道绊线走向仔细检查一遍，确认绳索和地面阴影融为一体，隐蔽效果达标，这才转身返回主阵地。
没过多久，敌军的第一轮炮击如期而至。炮弹呼啸着落向北坡，炸点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前沿阵地。轰鸣不绝，泥土碎石漫天飞溅。林建军躲进防炮洞，背靠冰冷的土壁，静静分辨炮火的节奏变化。他心里在默默掐算时间，每多拖住一刻，主峰那边的战士就多一刻抢修工事的机会。
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炮火终于停歇。他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外观察，北坡前沿的土地已经被重新翻搅一遍，飞扬的尘土还悬浮在空中尚未沉降。
远处，敌军步兵已经开始发起推进，约莫两个排的兵力，互相拉开安全间距，顺着北坡向着高地缓缓向上移动。
林建军伏进单兵坑，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等着这股敌人完整踏入诡雷布设的区域。
这些手工赶制出来的诡雷，引爆时机完全无从预判。有的士兵脚下一碰到绊线，绳索瞬间绷紧崩断，手榴弹当即在脚边轰然炸开；有的绊线先松动一瞬，隔上片刻才断裂，爆炸点向后偏移一段距离才起爆；更有一处绊线，头一波士兵踩上去毫无动静，直到后方跟进的士兵走到近旁，才猛地炸开。
爆炸的火光零散分布在整个进攻队形当中，队首、队伍中段、队尾到处都有突发的爆响，毫无规律可言。
带队的敌军军官停在原地，试图通过爆炸的位置判断雷区的边界，可就在他思索的间隙，刚才已经炸过的区域附近，又一枚手榴弹突兀起爆，那是一处固定点松动的绊线，延迟许久才完成引爆。
接二连三毫无章法的爆炸，直接把完整的进攻阵线撕扯成好几段。前排士兵被迫停下脚步，后排想要绕道绕行，可每一条备选路线，都会被新触发的爆炸阻拦。
军官躲在简易掩体后面观察许久，始终摸不透这片雷区真实的范围，权衡利弊之后，只能咬牙下达撤退命令。
敌人的第一轮试探性进攻，双方甚至没有正式交火，就被这一批简陋诡雷硬生生挡了回去。
间隔片刻，第二轮炮击接踵而来。这一轮炮火的落点更加集中，对着整片诡雷区逐段轰击，把一块地面彻底炸翻，才转移到下一块区域，摆明了要把所有隐藏的陷阱全部清除干净。
炮击结束，敌军步兵再度发起冲锋。这一回推进速度更快，队形也刻意分得更加松散。
他们顺利穿过被炮火清扫完毕的地段，一步步向着高地压上来。林建军趴在单兵坑之内，等到敌人进入有效杀伤射程，果断下达开火的命令。
前沿三个排的火力瞬间同时迸发，机枪、步枪从各个射击点位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死死抵住敌军向上冲锋的势头。敌人企图分兵两翼实施包抄，却被正面与侧翼的交叉火力死死封住，根本完成不了有效突击。
双方就在北坡前沿陷入对峙，敌军数次组织冲锋，全都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瞅准敌军攻势受挫、队伍开始收缩撤退的空档，林建军趴在单兵坑的边沿，快速敲定新的作战方案，传令兵立刻动身，把指令传递到每一位排长手中。
“一排从前沿阵地后撤，退守中部防线。二排、三排向两侧垭口展开布防。重机枪转移架设到两翼坡面，枪口朝向阵地腹地，与一排火力形成三角交叉。所有火力点打完一轮射击就更换位置，绝对不能固守同一个点位。”
“火力班全体炮火进入待命状态。下一轮敌人进攻退却之时，立刻对敌军炮兵阵地实施急速射击，打光全部弹药之后马上转移，迫击炮直接舍弃。”
各个排长没有出声回话，分别传回确认的信号。一排士兵分段有序撤出前沿，二排、三排向着两侧垭口运动，新的射击点位设置在中部防线两边的坡面上，枪口全部朝向中间倒三角的腹地。火力班的迫击炮阵地原地不动，但是炮口的指向已经重新调校完毕。
林建军来到两侧坡面的交接观察点，架起望远镜，视线牢牢锁死北坡方向。
刚刚放弃的前沿阵地空空荡荡，只剩下被炸翻的泥土与散落碎石。敌军的第三轮炮击还没有降临，可土层深处已经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震动，微弱的频率，仿佛有巨大的力量正在远方不断捶打大地。
他静静伏在观察位置，等待炮火落下，等待敌军踏入这片早已布好圈套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