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进攻的炮声，毫无征兆地在凌晨骤然炸响。
没有试探性的零星轰击，也没有循序渐进的火力铺垫，第一批炮弹砸落的瞬间，整座五圣山主峰都跟着剧烈震颤。
坑道土壁不断传导来自地层深处的抖动，一波震感还未消散，下一波便接踵而至，间隔短得几乎分辨不出间隙。
林建军是被土层传递过来的震动直接震醒的。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坑道土墙，连绵不断的震颤顺着骨骼传遍全身，残存的那一点睡意，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几乎出于本能坐直身体，步枪已经稳稳攥在手里。从翻身坐起到起身站稳，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他快步挪到坑道口侧边蹲下，后背死死抵住厚实的土壁。这个观察点位视野尚可，能够同时盯住主峰正面防线，以及左右两处关键垭口的全部动静。
身旁的通信员也同步进入戒备姿态，一人紧盯外部动向，一人随时待命接收团部下达的指令，两个人全程没有出声交谈，耳畔只剩下炮弹爆炸过后嗡嗡不绝的震鸣。
外面的爆炸密得如同连珠，一发炮弹炸开，硝烟还来不及散开，下一发便接踵而至。
弹着点铺天盖地泼洒向主峰正面，同时向着阵地纵深不断延伸，炮火覆盖的范围，远远超过此前4号高地经历过的任何一轮炮击。
火药爆炸的焦糊味道，混杂着泥土被掀翻之后的腥气，顺着坑道口一股一股灌进坑道内部。
漫天扬起的尘土几乎把洞口大半遮蔽，透过灰蒙蒙的烟尘，只能隐约看见地表被炮火反复撕扯、翻转的模糊轮廓。
之前战士们耗费大量人力修筑出来的交通壕、单兵掩体，在这般狂轰滥炸之下已经彻底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整片山坡的土层被炮火来回犁开，刚刚翻涌上来的湿土转瞬就被爆炸撕碎，往日熟悉的阵地地貌，已经被炮火篡改得面目全非。
狂暴炮火的停歇同样来得毫无预兆。上一枚炮弹刚刚炸开，震荡的余波还在空气里回荡，转瞬之间天地猛地归于安静，只剩下爆炸过后挥之不去的耳鸣，以及山野间缓缓消散的隆隆回响。
守在坑道口负责观察的战士抬高声调大喊：“敌人步兵冲上来了！”
林建军依旧蹲守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寸。前沿方向枪声骤然爆发，噼里啪啦的枪响交织成一片。
激烈的交火持续片刻，声响慢慢由密转疏，最后归于沉寂。第一轮步兵冲击，被前沿阵地硬生生打退。
趁着敌军后撤的短暂间隙，一线战士抓紧时间压填弹药、调整射击位置，所有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喧哗，每一秒都用在备战上面。
可留给阵地休整的窗口十分短暂，没过多久，第二轮炮击再度呼啸而来，重重砸落在主峰地表。
第二轮步兵冲锋节奏和第一轮大体相仿，只是敌军吃过一轮亏之后，冲锋队形铺得更加分散，向前推进的速度也刻意放缓。
炮火烈度稍稍回落的瞬间，我方前沿火力立刻接续而上，密集的子弹泼洒出去，死死将敌军拦在阵地之前。双方在阵地前沿形成短暂对峙，几番拉扯之后，敌军无力再往前推进，只能够向后收缩撤退。
炮火轰击与步兵冲锋一轮接一轮交替上演，两轮进攻之间间隔极短，几乎不给阵地上的战士留下喘息休整的空隙。
林建军蹲在坑道口内侧，冷静观察敌军炮火的打击模式。能看得出来，敌军炮兵经过充分校射，弹着点分布均匀，打击纵深拉得很开，整片主峰阵地几乎全部落入炮火的有效杀伤范围。
昨夜，他在坑道里反复推演三朵花战术，心里还抱有几分期待。
他原本以为这片阵地进攻面相对狭长，不像铁原战役那处开阔战场，第一朵“梅花”的诱爆环节，完全可以消耗更少弹药，逼迫进攻的敌军向中间通道聚拢；之后再衔接“一串红”与“荷花”两套环节，依托我方高地以高打低，理应可以打出十分可观的杀伤效果。
可此刻亲眼看清主峰真实的战场条件，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先前的设想想得太过简单。
诚然，“梅花”诱爆阶段确实可以节约一部分弹药，但是到了“一串红”环节，需要己方战士提前在地表阵地隐蔽潜伏。
而眼下敌军炮火强度，远远超过铁原作战时期，长时间在地表潜伏，必然会让潜伏分队承受巨大伤亡，根本扛不住对方不间断的炮火洗地。
更何况到了“荷花”阶段，还需要主动派出小队前出实施反冲锋。一旦小队突出去，敌军只需要立刻实施炮火隔断，那支冲出去的小队就很有可能被炮火彻底切断退路，很难再撤回到坑道之内。
他在脑海之中把整套战术路径从头到尾重新推演一遍，把地形、炮火强度、人员伤亡风险全部纳入考量，彻底确认昨夜的设想，在当前现实条件之下不具备全面推广的可能性，也只能在局部战场依托坑道，打一两次突袭可以。
第三轮进攻，规模明显上了一个台阶。炮火刚刚停息，数量庞大的敌军步兵从各个方向涌向阵地前沿，冲锋人数远超前两轮。
敌军全部压低身形匍匐跃进，推进速度比之前更快，从整条前沿同时压了上来。
我方前沿阵地所有火力尽数全开，枪弹、手榴弹如同雨点一般泼向冲上来的敌人。
奈何敌军投入的兵力实在太多，依旧挡不住多处点位被同时突破。阵地缺口一旦出现，便向着两侧快速蔓延，一线防御的压力瞬间暴涨。
团炮连的炮火迟迟没有打响。林建军守在观察位置看清前沿态势，心里十分清楚后方炮兵的打算。
他们在隐忍等待最佳战机，不愿意把有限的炮弹白白消耗在压制前沿单兵上面，要把火力留存下来，瞄准敌军进攻梯队的纵深，找准时机一举截断对方后续增援力量。
果然，等到敌军后续梯队顺着主峰正面的垭口涌入前沿地带，团炮连终于打出短促齐射。
成片炮弹精准砸落在敌军行军通路之上，炸点沿着进攻线路一字排开，硬生生把一整支进攻队伍从中间斩断。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步兵瞬间失去后援，被我方前沿火力死死压制在阵地之前动弹不得；后方跟进的梯队又被炮火拦阻，根本无法向前接续。
依靠团炮连集中炮火配合一线步兵顽强阻击，第三轮大规模进攻，再一次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天色渐渐放亮，炮火却没有随着曙光一同平息，反而切换成另一种打击节奏。不再有界限清晰的一波波炮击，转而变成连绵不绝的持续覆盖。
白头鹰的战机也出现在战场上空，引擎轰鸣在头顶来回盘旋，炸弹不断投向阵地，补给通道、伤员转运路线成了重点打击目标。
地面的弹药输送、伤员后送工作一下子变得举步维艰，每一次物资转运，都要同时承担炮火与空袭的双重风险。
前沿的厮杀依旧没有半分停歇，炮火洗地、步兵冲锋循环往复，一轮接着一轮扑向主峰防线，不给我军留下任何喘息空隙。
林建军靠着坑道口的土壁坐下，步枪横放在双膝之上，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枪管表面，全套装备一件没有卸下，时刻做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
抬眼望向坑道口之外，连绵炮火不停翻动主峰正面的山坡，滚滚硝烟与飞扬尘土交织在一起，几乎把远方的天际线彻底遮蔽。
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这场惨烈大战的开端。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坑道入口，静静等候团部传来的下一道命令。山风裹挟硝烟灌入坑道，坑道之内所有人都绷着神经，默默等待属于自己的战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