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走出预审科，脚步比平日里急促许多。穿行在长廊之中，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几个关键词：傅太太、小黄鱼、交通局运输科、遗老遗少。
这些碎片化线索，此前散落在不同案卷、不同涉案人员的口供之中，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推拢，朝着同一个焦点汇集。
他走到苏山河办公室门外，稍作停顿，抬手叩响门框，不等屋内应声，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苏山河正伏在案头翻阅文件，见到林建军闯进来，抬眼望过来，一眼就看出他神色有异，定然是有重大情况：“出什么事了？”
林建军站在办公桌前，把预审科刚刚得到的线索简明扼要复述一遍：小偷团伙头目为求宽大处理，检举交通局运输科傅科长，团伙曾经暗中盯梢傅家，亲眼见到傅太太收受小黄鱼。
苏山河听完，一时间默然不语，将手中烟蒂摁灭在烟灰缸，短暂思索过后，口中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带着确凿的意味：“傅远山。”话音落下，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跟我去市局。”
抵达市局，郑胜利正坐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材料。见到苏山河带着林建军赶来，他合上卷宗搁在桌角，省去多余客套，直截了当发问：“有什么情况？”苏山河把从小偷口中得到的线索如实汇报。郑胜利听罢，没有立刻表态，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胡光明与李文月一前一后推门而入，二人神色匆匆，显然也是赶来汇报案情。进门见到屋内的苏山河与林建军，胡光明脚步微微一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老苏也在这里？”
苏山河微微点头，没有多言。郑胜利看向二人，翻开桌角的卷宗：“你们两个，说说那边查到的情况。”
胡光明率先开口，这一段时间盯守大碗茶茶馆的侦查人员有了新收获：前门区发现一处大型仓库，经常有货运卡车前来送货，货单上登记的货物全是茶叶。但是一个茶馆根本消耗不了这么大批量的茶叶。侦查人员顺着货运车辆溯源，发现运送这批“茶叶”的卡车全部来自津门港口，一共只有两台，所有运输手续，全都是由交通局运输科科长傅远山签字审批。
李文月在一旁做补充：“我们眼下已经对这名傅远山展开外围盯守，暂时还没有捕捉到更多新动向。”
办公室内陷入片刻沉寂。苏山河侧头看向林建军，林建军便把方才的线索再度简要复述：小偷团伙检举傅远山，多次目睹傅太太收受贿赂，团伙还曾经偷偷潜入傅家宅院搜寻赃物，只是一无所获。
胡光明听完，神色不由得一变。他摘下眼镜，用布片擦拭镜片，又重新戴好，仿佛要重新审视眼前这条线索：“这么说来，这个傅远山，你们也从一个小偷的口供里面挖出来了？”
“没错。”林建军点头，“一名独行小偷在医院偷窃救命钱，遭到本地小偷团伙殴打，为求宽大，把整个团伙告发。而这个团伙的头目，为了争取从轻处置，又供出了傅远山这条线索。”
李文月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他们两个分局耗费几个月，从茶馆追到仓库，顺着货运链路一步一步摸到傅远山头上，万万没想到，东四分局这边，竟然先从小偷嘴里撬出了这个名字。
郑胜利把桌面上几份卷宗收拢，在桌角顿了顿，码放得整整齐齐：“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傅远山就是这桩烟土案的关键源头人物。条件已经成熟，可以立刻将他抓捕审讯，他的妻子一并传唤调查。我马上向部里请示汇报。”
他拿起电话机，拨通号码，对着话筒简短汇报烟土大案取得重大突破、已经锁定关键嫌疑人，请示下一步处置。听筒另一头指令下达得十分迅速。郑胜利放下听筒，站起身：“部长要亲自听案情汇报，我们现在立刻去公安部。”
从市局前往公安部的路程并不算远，坐在汽车里面，林建军却感觉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他将要见到的这位领导，只在前世的书本、老旧纪录片之中看见过，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亲身坐在同一间屋子，当面聆听指示。
车子停在公安部大院门口，林建军跟着郑胜利、苏山河下车，穿过长廊，在会议室门外等候片刻。屋门从里面打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会议室比市局的会议室更加宽敞素净，桌面铺着军绿色台布，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部长坐在长桌尽头，身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已经染上霜白。看见郑胜利一行人进来，抬手示意：“坐，把情况讲一讲。”
郑胜利落座，把整件案子完整梳理一遍：从东四分局轧钢厂抓赌意外挖出板厂胡同烟馆，顺着线索找到地窖、苦力行、大碗茶中转茶馆、茶叶仓库，再追到津门港口的货运车辆，傅远山浮出水面，再加上东四分局从小偷团伙处拿到的旁证。叙述不夸大、不遗漏，依照时间顺序，把整条案件链条完整铺陈开来。
部长静静听完，低头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卷宗，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页材料上。
“津门港那边，我们也已经收到情报。”他翻过一页文件，“当地发现疑似光头党特务，从港口转运烟土，但是这批货物最终流向何处，暂时不明。现在几条线索互相交汇，这已经不再是一桩简单的烟土贩卖案。烟土、敌特分子、官方运输线路，几条线索拧成了同一条链条。”
他短暂沉默，在脑海中将全部零散信息拼接成完整的脉络，随即下达正式指令：“由公安部牵头，联合监察委员会、四九城市委党委，成立专项专案组。傅远山交由监察委员会，以经济问题为由实施隔离审查；傅远山的妻子，由公安部同步传唤讯问。全国公安系统即刻开展秘密摸排，清查各地烟馆与瘾君子，严密布控，严禁打草惊蛇。”
“同步追查所有烟馆的资金流向。津门方面对港口实施严密布防。待全部线索核实到位，统一行动。优先清剿各地潜藏敌特，同步抓捕涉案公职人员以及烟馆相关人员。”说完，他将面前卷宗合上。
屋内众人没有多余言语。郑胜利应下指令，起身向外走去，苏山河紧随其后，胡光明、李文月也陆续起身离开。林建军走在队伍末尾，出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室。部长正低头在另一份文件上批阅，刚刚这一番重大部署，仿佛只是他当日众多公务当中的一件。林建军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跟上前面一行人。
走廊窗户投进来斜斜的日光，在他肩头落下一块明亮光斑，迈步前行的时候，亮光从肩头滑落，坠落在脚后跟，又被脚步远远甩在身后。走出公安部大院，他看见胡光明站在台阶下面点烟，烟卷叼在嘴边，划了好几下火柴都没能点燃，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案情部署之中，内心尚未平复。
当天夜里，苏山河回到东四分局，把林建军叫到自己办公室：“案子正式移交专案组，你继续参与跟进。部长说，你提出的不少侦查思路，还能派上用场。”
林建军轻轻点头，没有多问。走出局长办公室，长廊的电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来一层灰蓝色的暮色。
他借着微弱的微光摸索前行，转过拐角，回到治安科门口。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他在椅子上静坐片刻，站起身整理好桌面卷宗，锁上办公室大门向外走去。分局大门口路灯已经点亮，橘黄色光晕铺在青砖地面，他踩着这片光亮，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