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接到通知赶到专案组会议室的时候，屋内已经坐满了人。
桌面上摊开西河沿街三十七号的院落平面图，还有厚厚一叠跟踪监控报告，烟灰缸里面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林建军伸手推开门，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的身上。
“坐。”部长抬手指向郑胜利身旁空出来的一把木椅。
林建军落座，部长点燃一根香烟，语气平稳：“大致情况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我们跟踪的取信特务，躲进了西河沿街三十七号那座大杂院，院里住着一百多口住户。人追到了院门口，可就是进不去。生面孔闯进去太过惹眼，容易暴露；不进去，又摸不清院内敌人的底细。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林建军没有立刻开口作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院落平面图，又翻开旁边的跟踪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十分仔细。会议室陷入安静，屋子里几个人抽着烟，烟气缓缓弥散，所有人都在静待他的思路。
翻到报告末尾，他的视线定格在夹在卷宗之中的一张复印件，那是街道留存的房屋维修登记表格。钢笔手写一行记录清清楚楚：“西河沿街三十七号，西厢房住户赵德柱报修，称房梁有异响，墙面开裂，申请修缮。街道已登记，待安排。”
林建军把这张报修登记表抽了出来，前后仔细读了两遍，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部长与在座诸位领导：“部长，郑局长，各位领导，这个院子里面正好有人提交过房屋修缮申请。”
郑胜利身子微微前倾，凑过来看那张纸：“没错，前阵子报上来的。就是西厢房这名住户，反映房梁出了状况。街道已经登记在册，只是还没有安排人手上门处置。”
林建军将报修单平铺在平面图边上，指尖点住图纸上西厢房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住户的房屋报修，理应上门处置。这一回正好赶上大工程，修缮队伍进场，总得留人在院内看护建材工具。”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当中每一个人。
胡光明最先领会过来，开口问道：“你的打算是，借着房屋修缮的名义进入大杂院？”
“正是。”林建军把完整方案娓娓道来，“由街道出面协调，从区属修缮队抽调几名手艺过硬的真师傅，再混进我们的侦查员伪装成学徒。总人数控制在七八个人，有老师傅，有年轻学徒，真假搭配。进到院里之后，把房屋的隐患适度放大。报修单只写房梁异响，真正上门勘验之后，房屋是什么问题，全凭老师傅现场判断。再由街道出面，安排报修的赵德柱临时搬去街道提供的过渡住处。修缮队就以看守建材物资为理由，留下几个人长期驻守院内。”
李文月听完思索片刻，提出疑问：“修缮队进到院子之后，如何开展监控？”
“白天跟着师傅一起干活，夜里轮班值守。”林建军回答，“院外原本布下的监控点位全部保留，内外双线并行。混在修缮队的同志在院内观察取信人的活动轨迹，外围人员继续盯紧大院出入口，两边信息互相印证，慢慢摸清他的全部活动规律。”
任展在一旁斟酌之后补充：“人员搭配一定要留心，不能一水全是年轻平头小伙子，那样既干不了修缮活，伪装也一眼就会被看穿。”
“任处长说得对。”林建军点头认同，“一定要用真正的老工匠，我们的人只做学徒。一名老师傅带上两三名学徒，干活的样子做得十足，监控观察的任务也能够同步完成。”
部长一直没有插话，静静听完整场讨论，弹了弹手里香烟的烟灰：“修缮这件事，可以人为拖多长时间？”
“西厢房报修的是房梁故障，如果勘验下来情况严重，更换主梁至少要半个月工期。就算房屋实际问题不大，也可以找合理由头拖延，比方等候建材、遇上阴雨天气不宜施工，能够拿来用的借口很多，总也能撑到收网那天。”林建军答道。
部长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环视全场：“大家说说，这套方案可行不可行。”
郑胜利率先表态：“我看可行。房屋报修确有其事，街道留有正式登记记录。修缮队上门合情合理，就算猎鹰心思再怎么缜密，也很难料到我们会用这样的方式渗透进去。”
胡光明跟着点头：“远比强行闯入稳妥。大杂院里面一百多口老百姓，生面孔贸然进去四处打探，不出半天就会引人警觉。修缮队伍进场干活，住户只会觉得街道办事周到，不会生出疑心。”
部长听完众人意见，重重一点头，拍板定案：“那就照这个方案执行。”他转头看向任展，“任展，你去找西河沿街街道主任，把内情对他交代清楚。修缮队人员构成、抽调哪一支队伍、我方伪装人员如何安排，今晚全部敲定落实。”
“明白。”任展应声领命。
“邱诚，由你对接区修缮队，务必保证调过来的是实打实手艺过关的老师傅，一举一动都要像正经干活的匠人。”
“好。”邱诚应道。
部长又望向苏山河：“苏山河，林建军是你们分局的人，这次行动的总体协调交由你来负责。修缮队进驻之后，外围布控一刻都不能撤，院内院外信息传递务必保持通畅。”
“是。”苏山河挺身应答。
“林建军。”部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方案出自你之手，现场具体部署由你牵头盯办。修缮队进院之后，你的核心任务是摸透那名取信人的活动规律，查清他屋内有没有其他同伙，摸清楚他日常往来的全部关系。在所有情况没有核实完毕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林建军郑重应下。
第二天上午，西河沿街三十七号大杂院门口驶来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装载两袋水泥、数根木料，还有一整卷油毡。三轮车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领头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挎着帆布工具包，手里攥着一把卷尺。
“赵德柱在家吗？街道派修缮队过来查看房屋。”老师傅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
西厢房木门向内推开，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脸上满是喜色：“在呢在呢！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都等一个多月了！”赵德柱连忙把修缮一行人请进院内。
院里的住户听见动静，纷纷推开自家房门探头观望。老师傅二话不说，掏出工具就勘验西厢房，搭起梯子爬到房梁位置，锤子轻轻敲击木料，卷尺来回丈量，落地之后又沿着墙面一处处敲打，眉头越皱越紧。
“赵师傅，你家这房子，次梁确实出了大毛病。”老师傅拍掉手上尘土，“你看这根木梁，木料内部已经糟朽，敲击出来的声响都不对劲。墙面开裂也不只是表皮损坏，是房梁变形把墙体给顶开了。这工程不小，得掀开屋顶更换房梁。”
赵德柱顿时慌了神：“那我这屋子还能不能住人？”
“眼下不能继续住了。”老师傅摇了摇头，“换梁工期至少半个月，你得临时找别的地方。”
说话间，街道主任老陈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身中山装，手里夹着笔记本。进门便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房屋问题严重吗？”
老师傅把勘验的结果复述一遍。老陈一边听一边点头，合上笔记本转向赵德柱：“赵师傅，街道这边给你安排临时过渡住处。房屋施工期间，修缮队需要留人在这里看守建材，搭帐篷暂住就可以，不会耽误你后续回来居住。”
赵德柱连连点头：“行行行，街道怎么安排都可以。”
修缮队众人开始往下卸运物资，水泥、木料、油毡在院门口整齐码放，两名年轻学徒抬着木料往西厢房搬运，老师傅站在一旁指挥调度。院里的住户全都围拢过来看热闹，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这房子问题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房梁都糟朽了。”
“那我们家屋子会不会也有隐患？”
一名中年妇女走上前跟老师傅搭话：“师傅，麻烦也帮我们瞧瞧，前几天夜里也听见房顶有响动。”
老师傅看向她，又侧头望向街道主任。老陈摆了摆手：“既然来了，就顺道都给大伙看一看，住户们也能安心。”
就这样，修缮队在院子里面四处走动，前院倒座、东西厢房、中院正房、后院后罩房挨家勘验。其余房屋倒没有重大险情，无非墙皮脱落、门窗变形这类老宅院常见小毛病，无需大动干戈。
勘验过程当中，两名伪装成学徒的侦查员不动声色比对特务外貌特征，终于在后院见到了目标人物。他站在后院东厢房的门口，正好和赵德柱的西厢房遥遥相对。
他家窗户全部拉紧窗帘，看不清屋内情形，窗台下摆放一只破旧花盆，盆内泥土早已干透。见到修缮队众人，他还客客气气地点头打招呼。
当天下午，院内支起两顶帆布帐篷。一顶作为材料棚，安置在西厢房门口，堆放水泥木料；另一顶是值守帐篷，搭在中院西侧，帐篷里面摆放行军床、两把木椅，还有一盏煤油灯。老师傅带着赵德柱前往街道落实过渡住处，留下小刘、小李两名伪装学徒的公安在院内看守物资。
“夜里你们两个轮流值守，千万看好材料，不要弄丢。这活要干半个月，你们多辛苦。”老师傅临走前特意交代。
小刘、小李点头应承。一个坐在帐篷内核对材料清单，另一个拿起扫帚清扫院内散落木屑。夕阳斜斜照进大院，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枯黄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院街对面，林建军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手里捏着一包香烟，装作过路在此歇脚。他远远望着大院门口，看着修缮队人员进进出出，看着帐篷一点点搭建完毕，看着院子里一户户人家陆续点亮灯火。杂货铺老板递过来一根烟，林建军接下，没有点燃，别在了耳朵后面。
“师傅，烟不抽？”
“刚抽了。”林建军淡淡一笑。
他的视线穿过杂货铺的玻璃窗，牢牢锁死西河沿街三十七号那块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大院之内，袅袅炊烟缓缓升腾起来。
一处埋在敌人眼皮底下的监控点位，就此正式建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