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得到二领导接见之后，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这一个月，东四分局过得安安稳稳。
该结的案子结完，该抓的人也都处理妥当，剩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治安琐事：谁家自行车丢了，哪条胡同有人聚在一起赌钱，东街两个摊贩抢摊位吵到动手打架。
林建军桌上堆着几份卷宗，不急不忙地处理。除了轮到值班，每天到点就下班，拎着那只旧帆布包，晃晃悠悠往家走。难得松快下来，他也学会忙里偷闲歇口气。
他前世网上看过一句话，一直记心里：“正经干活拿的工资是本分，摸鱼那点时间挣的，才算是赚着的。”搁哪儿这话都好使。
这段日子闲下来，他反倒挺愿意找李诚聊天。
李诚是分局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脸上老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这人是旧时代留用下来的老公安，按他自己的说法，解放前在光头党那边就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什么事不往前凑，什么错也不沾，混一天算一天。
结果四九城一解放，他这种没干过坏事的反倒留了下来，一路干到副局长。
“我这人啊，旧社会就是个不起眼的边角人物。”李诚坐在林建军办公室椅子上，捧着搪瓷缸子喝茶，自嘲地笑，“本事谈不上多大，就是看人看得多。见各色人等见多了，不少门道也就摸透了。”
林建军也接他的话，他知道这些话就是在自谦，递过去一根烟：“李局，跟我唠唠早先四九城那些江湖道道呗。我虽说城里长大，小时候净逃难读书，这些老掌故我真不大懂。”
李诚点上烟，眯眼抽了一口，往后一靠，话匣子直接打开，好些年没人愿意听他扯这些旧事。
“要说老四九城的门道，得先知道那暗八门，蜂麻燕雀，花兰荣葛。前四门主要玩骗术，后四门就是赌、劫、打、偷。”两根手指夹着烟，随手比划了两下。
林建军搬个凳子往他旁边凑了凑。
“先说蜂门。”李诚弹弹烟灰，“这伙是团伙骗子，跟蜜蜂似的一窝一窝出动。领头的叫‘安座子’，专挑大户、官绅下套，布一个大局，干成一票够挥霍好几年。分工分得清清楚楚，有踩点的，有演戏的，还有收尾兜底的，一环扣一环。早先有个山西富商来四九城，被人做局坑了，心甘情愿把半条街的家业拱手送人，后来回过味儿，人直接疯了，跳护城河了，就是蜂门干出来的事。”
“麻门又叫马门，大多单干。”李诚接着唠，“就一个人跑江湖，装道士、装高僧、装世外高人，全靠一张嘴哄人。不搞大团伙，就自己唱戏骗钱。这帮人最会见人下菜碟，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你往外掏钱。”
“燕门，也叫颜门，靠美色设圈套。”说到这儿李诚嘿嘿一笑，“大多女人出头，后头有团伙撑着，就是老辈说的仙人跳、骗婚。拿色相做局，完事讹人钱财，经常跟葛门搭伙干活。”
“雀门，这是八门里头最歹毒的，缺德到家。”李诚脸色沉了一点，“不光骗钱，一旦露馅，直接谋财害命，杀人灭口。伪造身份、拐人、造假契约，什么阴招都敢来，不计后果。干这行的，手上多半沾过人命。”
“花门，就是老千，职业赌徒。专门练千术，开赌局挖坑害人，靠出老千吃饭。早先四九城那些地下赌场，十家有八九家都有花门的人坐镇。”
“兰门，又叫拦门，就是绿林劫匪。占山头拦路抢人，绑票勒索，有自己地盘码头，不是零散的小土匪。城外以前那几个渡口，都是兰门的地盘。”
“葛门就是打手、恶役。拿钱替人办事，帮人逼债、吓唬人、打架行凶，凭拳头换饭吃。这行当现在也没绝，就是换个名头混。”
“荣门，就是前阵子咱们抓的那帮扒手。”李诚看向林建军，“街上掏包、火车上偷东西、入室撬窃。手艺好的叫高买，新手叫小绺。荣门内部规矩多，地盘划得明明白白，还有个三不偷：不偷穷人买口粮的钱，不偷病人救命的钱，不偷死人置办棺材的钱。上次那个独来独往的刘三手，坏了规矩，被人家揍一顿，那纯属活该。”
林建军听得很入神，书本上可看不到这些东西。李诚讲得活灵活现，一桩桩事，仿佛都是他亲眼撞见的。
“早先四九城，”李诚把烟摁灭，“各门里头的头面人物，我大多都认得。真遇上纠葛，找这帮人出面，多半会给我个面子把事平掉。现如今新社会，有的人改行当良民，有的人抓进去了，还有一部分藏起来不敢露头。可那些老道道还在，人也还在，只是换个活法过日子。”
林建军点点头，忽然想起何大清那桩事，跟李诚简单说了一遍，顺势问道：“李局，你说何大清这事，算不算燕门那套手段？”
李诚啪地一拍大腿：“怪不得那老何说走就走！听你这么一说，十有八九是燕门的路子。不过嘛，”他摸着下巴琢磨，“这又比普通燕门玩得更邪乎点。”
“邪乎？”
“对啊。”李诚掰着手指头捋，“寻常燕门，骗完钱就拉倒，设局讹一笔，拿钱走人。何大清这档子事，搞不好都不是正经燕门的人，目标是拉他去做拉帮套的。普通骗局骗钱就完事，犯不着哄得他抛下一家子，跑去保城。”
林建军想一想，确实说得通。
“可还有几处我没想明白。”李诚眉头皱起来，“何大清怎么走的？那介绍信是谁给他开的？再说他人到了保城，怎么一封信都不往家里捎？就算被人骗过去，好歹也该报个平安吧。除非——”
“除非啥？”
“要么他自己压根就不想写，要么，就是写不了。”李诚摇了摇头，“不过他家子女都没出来追究，咱们外人也不好多插手。虽说有国法管着，可老百姓心里老观念还在，总觉得子女告父母是造孽，要被天打雷劈的。”
说完他就又连忙补一句：“我可不是宣扬封建老理，就是说说老百姓普遍的心思。”
林建军笑一笑，没接话。何大清这事，他心里记着，但眼下确实轮不到自己来管。
两人又闲聊一阵，李诚忽然提起刘长明。
“你跟老刘相处得咋样？”
“刘长明科长？打过不少交道，还算熟。”林建军点头。
“可别瞧他平时闷葫芦一个。”李诚神色正经起来，“审讯这块，整个市局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林建军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讲？”
“厉害就厉害在，不靠上手段，照样能把口供掏出来。”李诚压低声音，跟说什么秘密似的，“就跟会魅惑术一样。嫌疑人坐他对面，聊上几句，不知不觉什么实话都往外倒，等反应过来，啥都交代完了。”
他顿一顿，继续说：“咱们分局现在有个不成文规矩：审讯啃不动的，就交给老刘。老刘都拿不下来，再上手段。说实在的，整个四九城，就咱们东四分局动硬审讯手段的次数最少。”
林建军回想起当初审小偷头目的场面。刘长明话不多，就几句安抚，推一下杯子，对方就把傅远山的线索全撂了。那时候只觉得这人沉稳，听李诚这么讲，才明白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再过几年我就该退休了。”李诚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光，“往后说不定老刘接我的副局长位置。你平常多跟他走动走动，对你没坏处。”
林建军笑着点头：“多谢李局提点。”
“谈不上啥提点。”李诚站起身，拍一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个混过来的老油条，闲得慌跟你唠唠旧事。你年轻人脑子活，多听点这些老故事，往后办案兴许就用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向林建军：“对了，你提那个外勤配长枪的建议，上头现在咋说？”
“还在研究。”林建军答道，“部长说要多听听一线办案人的真实想法，不能坐在办公室拍脑袋做决定。”
“这话倒是实在。”李诚拉开门，慢悠悠晃出去，“行了，我回去眯一觉。”
林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李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分局大院，老榆树的枝桠冒出点点嫩芽，眼看春天就要来了。他拿起桌上卷宗，翻两页，又放下。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听到的江湖旧事，蜂麻燕雀，花兰荣葛。四九城这地界，水比自己原先想的要深得多。
不过眼下，他伸了个懒腰，端起搪瓷缸喝一口茶水。
忙里偷闲的功夫，那才是自己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