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林建军拎着一包肉走回了林家小院。
肉外头裹着油纸，又套了一层旧报纸，沉甸甸一大包，坠得手心实实在在。虽说邱诚过来硬生生分走一头猪、两只羊，可剩下来的数量依旧不少。
程师傅亲自动手分割，全部按人头往下分。林建军是科长，还多给了半斤羊肉。他本来想推，程师傅眼睛一瞪：“拿着！这肉好歹是你跑前跑后张罗来的，多拿半斤怎么了？”他只好接下。
推开院门，林建妮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择韭菜。听见开门动静一抬头，瞅见大哥手里鼓鼓囊囊的包裹，小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哥，这啥东西呀？”
“肉。”林建军把油纸包递过去，“分局发的年货。有猪肉也有羊肉，我这份拢共有五斤多。”
林建妮接住掂了掂，乐得脸蛋都堆起笑，朝着正房扯开嗓子就喊：“大伙快出来！大哥把肉拿回家啦！”
正屋传来板凳挪动的哗啦声响。林爷爷推开屋门，瞥见那包肉，花白眉毛往上一挑，大手一挥：“今晚上咱开荤！”
林建妮馋得吸溜一下口水，扭头又喊：“二哥、三哥、四哥！大哥带肉回来咯！”
林建祖几兄弟呼呼啦啦从屋里冲出来，团团围上去，个个眼睛放光。
年纪最小的林建铁伸手就想去戳油纸，三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先洗手去！”
这天晚饭，八仙桌上摆上来一大碗红烧肉。王氏手艺虽说比不上分局食堂的程师傅，做得也相当像样。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肉皮烧得微微起皱，酱色油光锃亮，浓稠汤汁裹满每一块肉。
大碗摆上桌，热气腾腾，肉香混着大料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小辈看得直咽口水，手里攥紧筷子，眼巴巴等着林爷爷发话。
林爷爷拿筷子轻轻磕了磕碗沿：“吃吧。”
一桌子筷子一齐伸过去。红烧肉入口软乎乎，肥的不腻人，瘦的炖得酥烂。浓汤汁拌进二米饭，每一粒米都裹上油星。几个小孩吃得满嘴油光，林建妮还拿馒头把碗底剩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碗跟水洗过差不离。林建军瞅着一家子，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吃过晚饭，女人们留下来收拾碗筷。家里几个老爷们挪到堂屋，围着一壶热茶坐下。林大江掏出烟，给两个弟弟各散一根。
聊着聊着，话头扯到了工厂的八级工制度上头。
“好些国营厂子都开始搞八级工那一套了，也不知道咱们轧钢厂啥时候跟上。”林大江吐了一口烟，眉头微微皱着，“现在还是老规矩，学徒、初级、中级、高级，干到高级工就算到头。真要是改八级，咱哥几个还不知道能评到哪一级。”
林双河接话：“我打听了几句，说六到八级全都算高级工，八级工挣得比现在的高级工还要多。就是不知道评定的时候卡得严不严。”
林山跟着搭腔：“真要是正式评，咱兄弟仨干了这么多年高级工，怎么也能混个六七级吧。”
林建军端着搪瓷茶杯静静听着，心里门儿清。八级工制度五六年才会全面铺开，到时候公私合营也差不多落定，轧钢厂完成合营，工资体系就要跟着变动。
老爹和两位叔叔手艺摆在那儿，评个七级问题不大，运气好说不定能摸到八级。家里几个弟弟现在只是初级工，到时候评个三级，收入也能往上抬一截。
他开口宽慰：“爸，二叔，三叔，你们不用太犯愁。我听着些风声，真推行新评级，工钱只会往上涨，不会往下掉。弟弟们在厂里干活也踏实，拿个三级工应当没问题。往后家里日子还能更宽裕些。”
林双河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笑着说道：“那敢情好。真能评上七级，咱家日子就更舒坦。”
正说着，王氏、赵秀兰、王桂花收拾完碗筷也走进堂屋。赵秀兰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一进门就接上话茬：“对咯，我听旁人唠，往后粮食也要按人头定量，这事是真的不？听说要发粮票，买粮食都得凭票。”
王桂花紧跟着说道：“供销社那边也有风声，布匹以后也要票。肉、油，搞不好全都要票。真要是这样，往后兜里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
林建军放下茶杯，顺势说道：“这事是真的。票证制度早晚要来，具体哪天落地还说不准。趁着现在还没全面实行，家里多囤点粮食，免得以后有钱没处买。”
林爷爷方才一直靠着椅背听大伙闲聊，这时睁开眼笑了一声：“就你机灵。风声刚传出来，家里就已经着手置办了。”
林建军看向老爷子。
林爷爷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说道：“粮食攥在自己手上，心里才踏实。你们爹他们小时候，咱们在乡下，啥苦日子没熬过。后来逃难进四九城，路上要是没提前备干粮，一家人早就饿死在外头。过日子，手里存有粮，心里才不发慌。”
林奶奶在一旁补了一句：“你爷爷早吩咐我攒东西了。棒子面、白面、大米地窖堆着，还有两口袋红薯干。咸菜也腌了好几大坛子。”
林建军心里暗自感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爷子没读过多少书，可这是战乱年月一点点熬出来的生存阅历。
“我去孙家那边一趟。”林建军站起身，“我得提醒提醒他们，也早点做打算。”
林爷爷点点头：“去吧。”
九十四号院到九十五号院，几步路就走到。夜里胡同行人稀少，路灯只透出一团昏昏黄黄的光晕。林建军站在九十五号院门口，倒座房黑着灯。
他稍稍愣了下，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随即反应过来——今儿阎埠贵居然没守在大门口。
这可真是稀罕。往常过来九十五号院，门口三样物件：左边石狮子，右边石狮子，中间站着阎埠贵。今儿少一个，反倒有点不习惯。转念一想，他不在，自己还能省一根烟，倒也挺好。
孙家屋门半掩，里头透出灯火。林建军走上前敲了敲门板。
“谁呀？”孙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婶子，是我，建军。”
屋门拉开，孙母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建军来啦，快进屋坐。”
孙老爹正坐在桌边喝茶，瞧见林建军进来，笑着招手：“来，坐下唠唠。”
林建军拉过凳子坐下，孙母给他倒上一杯热水。扫了一圈屋里，没看见孙大成两口子跟孩子，随口问了一句。
“大成带着媳妇、孩子上他丈母娘家了，他小舅子今儿领对象回家，他俩今晚不回来了。”孙老爹说道，“就我们老两口在家。”
林建军端水杯抿一口，把正事说出口：“叔，婶子，我过来跟你们提个醒。外头传消息，往后买粮食要凭粮票。你们家里粮食有没有提前存一点？”
孙老爹听完笑起来：“存了存了。大江早先就跟我们透过气，打那之后我们就悄悄攒。”
林建军清楚孙家处境。九十五号院住户杂，来来去去好多家，明目张胆大批量往家搬粮食太扎眼。
“你们是咋存的？”
孙母答道：“就每天少买一点，拿布袋子拎回来，塞床底下。一回少买点，旁人看不出来。”
孙老爹跟着说道：“这院里的人你也晓得，贾张氏那双眼珠子比秤都精。叫她瞅见我们天天往家运粮食，指不定又要闹出啥幺蛾子。”
林建军想了想，说道：“叔，这么存倒是也行，就是进度太慢。我有个主意，要不把粮食先搁隔壁西跨院。”
孙老爹抬眼看他。
“西跨院现在住着建祖他们几个小伙子。”林建军解释，“那小院是独立的，有单独院门，打西边胡同进出，不用经过九十五号大院。粮食放那边，院里旁人瞅不见，地方也宽敞。建祖几个人那边我去打个招呼。”
孙老爹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转头跟孙母说，“下回休息日，叫大成多买点粮食，直接拉去西跨院，走西边门，这边院里的人看不见。”
孙母连连点头：“这法子好，这法子实在。”
林建军又陪着老两口闲聊一阵。之前他把孙大刚在半岛牺牲的事跟大成讲明白之后，他们一家人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老两口现在最大的念想，就是往后有机会，能去一趟儿子牺牲的地方看一看。可也知道这事不容易，从来没对外人念叨过。
“叔，婶子，往后遇上啥难处，随时跟我说一声。”林建军起身告辞。
孙老爹把他送到门口，拍一拍他肩膀：“建军，你这孩子有心。每周都过来，叔谢谢你了。”
林建军没有多说话，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刚踏出孙家屋门，中院那边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嚎，嗓门又尖又亮，还拖着长长的哭腔：
“老贾啊——当家的啊——快过来瞧瞧哟——”
林建军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