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缩着脖子躲在周奎身后，喉咙一阵滚动。
他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沈灵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胆小子！报上名来！我定要诛你九族！”
沈灵子闻言，发出一声嗤笑。
他左手挎着还在滴血的宝剑，右手猛地伸出，一把牵住王凝芷的手腕。
王凝芷手腕一紧，下意识地想挣，却被沈灵子攥得牢牢的。
沈灵子抬眼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与王小姐是故交，想来王小姐肯定懂得待客之道，送我出府，没问题吧？”
王凝芷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抽噎着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好……我送你走。”
说着，她连忙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裙，乖乖地任由沈灵子拽着，一步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朝着丞相府门外走去。
刚走出议事厅，外面又围过来二三十名护卫，个个手持利刃，虎视眈眈地盯着沈灵子。
可当他们看到沈灵子手中那柄还在往下滴着血的宝剑，再看到他右手死死攥着王凝芷的手腕时，一个个都面露迟疑，不敢轻易上前。
领头的护卫，正是先前被沈灵子塞了碎银子的那个校尉。
他看了看左右面色紧张的护卫，又转头看向议事厅门口脸色铁青的王伯之，眼神里满是询问，等着他下达命令。
王伯之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被沈灵子攥住的女儿的手腕，心里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身手好得离谱不说，更要命的是，刚才他和李嵩、周奎的那些密谋，全都被这小子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今天拿不下他，让他出去胡说八道，自己的仕途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可若是真的强行动手，女儿被他攥在手里，万一伤了女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思忖片刻，王伯之猛地抬脚，快步走到门口，厉声大喊：“小子！给我站住！”
沈灵子脚步一顿，左手将宝剑横在胸前，目光冷冽地看向王伯之：“王丞相，还有什么可赐教的？”
王伯之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念在你与我家女儿相识的份上，今天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你擅闯相府，公然在本相面前亮兵器，按照大夏律，这可是刺杀当朝丞相的罪名！”
“你还打伤了我府中的护卫！这些人可都是朝廷的武官！随便拿出哪一条罪来，都够让你死个十次八次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但是你必须给我保证，出府之后，永远不要再踏进我丞相府一步，不许再跟我女儿见面，更不许出去胡说八道！”
沈灵子自然知道王伯之在担心什么。
他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请王丞相放心，只要你保证我的安全，我自然不会把你那些蝇营狗苟的事说出去。千秋史书，自有人替我说话！”
“你！！”王伯之被他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盯着沈灵子说道：“你打伤了我这么多护卫，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沈灵子扬了扬手中的宝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想，以如今您那雄厚无比的家资，抚恤这些手脚受伤的兄弟，应该是不在话下吧？”
王伯之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沈灵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一甩长袖，咬牙切齿地喝道：“送客！”
护卫们闻言，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让出一条通往府门的路。
沈灵子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红的王凝芷的手腕，语气缓和了几分：“委屈你了，王姑娘。”
说着，他攥着王凝芷的手紧了紧，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护卫，一步步朝着丞相府外走去。
王凝芷的手腕被攥得有些疼，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两人一路走到丞相府门口。
沈灵子并没有松开王凝芷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拉着她径直朝外走了十几步远。
丞相府的护卫们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生怕沈灵子耍什么花样。
直到两人走到一处人员密集的街口，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沈灵子这才缓缓松开了王凝芷的手腕。
她被攥了一路的手腕泛着一圈红痕。
王凝芷轻轻揉了揉，抬头看了沈灵子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复杂，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一阵风：“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沈灵子闻言，沉默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刚才令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许我再踏入丞相府半步，也不许我再跟你见面。经过今天这事，他对我恨之入骨，定然不会允许我们再有任何交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而且，我也该赶紧离开长安了。我觉得，大夏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王凝芷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慌之色，连忙追问道：“你说的大祸临头……是不是因为我父亲想要开关迎敌的决定？”
沈灵子转过头，看着她满是担忧的脸庞，眉头紧紧皱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错！如今匈奴人看似强弩之末，实则悍勇依旧。他们常年在草原上驰骋，个个都是天生的骑兵，野战本就是他们的长处。而我们的优势，在于潼关的坚城壁垒，在于以逸待劳，在于拖垮他们的粮草补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可现在呢？以彼之长，攻己之短。这不是开关迎敌，分明是驱羊入狼口，怎么会有好下场？”
“本来崔将军靠着潼关天险，靠着长安的后援，完全可以把战局拖到对我们有利的时候。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节点，那些朝中的权贵，竟然为了保住自家的富贵，就要拿着整个关中、整个大夏的安危作为赌注，冒险与匈奴人决战。这般做法，后果可想而知。”
沈灵子看着王凝芷满是惶惑的眼神，声音沉了几分：“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所谓先胜而后求战，是说战前就要算清楚胜负的所有条件。”
“就像崔延兴老将军守潼关，他算准了匈奴骑兵粮草不足、客场作战的短板，算准了我们有坚城高墙可以依托，算准了再拖半月匈奴必定内乱溃散。这就是‘先胜’的条件。”
“有了这份十拿九稳的胜算，再谈作战，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才是用兵的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丞相府的飞檐，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可你父亲和李嵩、周奎他们，走的却是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的路子。”
“他们不管匈奴骑兵的野战优势，不管我们仓促调兵会造成的兵力空虚，不管长安抽调守军后可能引发的流民动乱。只想着赶紧开关迎敌，靠着一腔孤勇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胜算。”
“他们不是先算好了战事能赢才出兵。而是先把兵派出去，再盼着战场上能撞大运打赢！这不是打仗，是赌命！”
“更可笑的是，他们赌的还不是自己的命，是潼关数万将士的命，是关中数百万百姓的命！”
沈灵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野战奔袭，我们放着好好的坚城不守，非要出关跟他们硬碰硬，这不就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崔老将军的‘先胜’之策，被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抛到脑后，这样的仗，从决定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