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脚步踉跄地撞开房门，一张脸蛋吓得血色尽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进门便放声大喊：“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抬眼望去，王凝芷有气无力地伏在窗边，脑袋软软耷拉着，连抬手的力气都仿佛没有。
眼前这幅光景彻底击溃了春桃的心神，她脚下一软，双腿直接跪在青石板地面上，膝盖重重磕碰，疼得她倒抽冷气，却半分也顾不上揉按。
王凝芷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方才一直刻意绷紧的嘴角几欲上扬，心底满满的笑意。
她连忙抬手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两把，强行压下笑意，重新拧紧眉头，口中又溢出断断续续的痛哼，将病痛缠身的模样演得愈发逼真。
春桃撑着地面艰难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内室门前，推门而入时，眼眶早已泛红，哭腔止不住地往外冒：“小姐，您可千万别吓我啊。”
王凝芷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身子微微蜷缩，依旧维持着痛苦难耐的姿态。
春桃快步凑到身前，急得原地打转，连连追问：“您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禀报管家，立刻传唤御医前来诊治！”
“不必折腾了。”王凝芷的声音虚弱缥缈，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全身力气，“这是我身上的老毛病了，请御医也难以根治。”
春桃一头雾水，满心疑惑。
她入府侍奉已有不少时日，近些日子更是寸步不离地贴身伺候王凝芷，朝夕相处下来，从未听说过小姐有这般顽疾。
往日里王凝芷抚琴赏花、行走休憩样样如常，身体康健，半点隐疾的迹象都没有。
她实在摸不清状况，焦急地追问：“老毛病？什么毛病？该如何缓解？是需要煎药服用，还是另有调理的法子？小姐您尽管吩咐，我拼尽全力也会办妥。”
王凝芷顺着对方的话头，缓缓道出提前编好的缘由，语气里掺上几分怅然与悲戚：“我年幼之时曾身染重病，险些没能熬过去。那时我娘亲尚在人世，心疼我体弱，特意带我远赴城外青云道观上香许愿，祈求神明庇佑。”
“自那一次许愿之后，我的身子才慢慢好转。按照当年许下的誓约，每年到这个时节，我都必须亲自前往道观焚香祈福、还愿。”
“可如今我被父亲禁足在院中，连院门都踏不出去半步，如何去城外还愿？想来是庇佑我的神明见我履约不至，怪罪我心意不诚，这才降下责罚。照眼下的病情，恐怕我撑不了几日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假意擦拭眼角，眼眶微微泛红，做出暗自垂泪的模样。
“春桃，你我主仆相伴虽不算太久，但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倘若我真遭遇不测，我定会提前叮嘱父亲，绝不会让他迁怒于你，你放宽心便是。”
一番话语说得情真意切。
春桃本就忠心耿耿，听闻这些丧气话，当场号啕大哭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小姐万万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您一定能平安无事的！您再坚持片刻，我现在就去面见相爷，把这里的情形如实禀报，求相爷开恩！让您出城还愿！”
哭喊声里，春桃小心翼翼将王凝芷扶躺到床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反复叮嘱她安心静养。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不敢耽搁，转身拔腿就往外跑，脚步慌乱急促，满心只想着尽快求得相爷应允。
待到春桃跌跌撞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王凝芷方才紧绷的神态瞬间松懈。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望着侍女仓皇远去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捂着嘴伏在床沿低声轻笑，肩头不住颤动。
笑罢之后，她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沈灵子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嗔怪，这家伙外表看着沉稳正直，肚子里的鬼主意倒是层出不穷。
院门外值守的两名侍卫见春桃匆匆而出，连忙上前打探：“春桃姑娘，小姐情况如何？”
春桃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无暇应答，只是摇了摇头，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朝着王伯之居住的主房狂奔而去。
夜色笼罩整座相府，回廊曲折交错，沿途灯火稀疏昏暗，她一路疾行，穿过数座院落，不多时便抵达了相爷书房之外。
此刻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当朝丞相王伯之端坐案前，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身侧站立的李嵩躬身垂首，正低声汇报着全城搜捕苏家余党的进展。
“相爷，”李嵩压低嗓音，“苏文渊一族已尽数收押入狱，苏家嫡长子如今被打入诏狱严加审讯。苏府之内敢于持刀反抗的仆役、护卫，全部就地斩杀，再无后患。”
“唯独苏清瑶与其母亲，昨晚被那日大闹相府的陌生男子救走，至今下落不明。全城兵士四处搜捕，依旧没有查到二人的踪迹。”
听闻这番话，王伯之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案上的笔架、砚台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眉宇间怒火翻涌，厉声怒喝：“又是他！”
连日积压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那日沈灵子闯入相府当众搅局，拆穿他的隐秘谋划，让他在一众下属面前颜面尽失；
如今此人更是胆大包天，在全城重兵封锁之下救走苏清瑶母女，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大事。
新仇旧恨叠加，王伯之对沈灵子的恨意已然深入骨髓，恨不得立刻将人擒获，施以重罚。
李嵩见丞相怒容满面，连忙上前几步，柔声出言宽慰：“相爷息怒。那小子是无根无据的江湖游徒，纵然暂时救走二人，也绝难逃出长安。”
“如今长安四门紧闭，各处关卡盘查森严，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早晚都会被巡防兵士抓获。眼下苏家势力已然倾覆，大局已定，些许漏网之鱼，翻不起太大风浪。”
王伯之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来周旋朝堂、布置搜捕，再加上女儿忤逆自己，他早已身心俱疲。
正当他准备开口，继续吩咐后续搜捕与布防的指令时，书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带着哭腔的呼喊。
“相爷！相爷快救救小姐！大事不好了！”
喊声焦急慌乱，正是一路狂奔而来的春桃。
王伯之闻声眉头紧蹙，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自从将王凝芷禁足之后，他便下令严加看管院落，不许任何人随意传递消息。
此刻女儿贴身侍女深夜登门呼救，定然是出了突发变故。
纵使此前他因忤逆之事对女儿心存恼怒，可王凝芷终究是他唯一的骨肉，血脉亲情难以割舍，心底的担忧压过了怒火。
“快进来。”王伯之沉声道。
房门被猛地推开，春桃踉跄着闯入屋内。
她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纵横，泣不成声：“相爷，求您快去看看小姐！小姐方才旧疾突然发作，腹痛不止，躺在床上痛得不停呻吟。”
“小姐说，这是儿时留下的病根，当年夫人带她去城外青云道观许愿祈福才得以好转，如今到了还愿的日子，她却被禁足院中无法前往，想来是神明怪罪她心意不诚，这才降下惩戒。小姐还说，若是不能前去道观还愿，恐怕身子撑不住几日了！”
王伯之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什么？芷儿旧疾复发？”
当年爱妻带年幼的王凝芷前往道观许愿一事，他记忆犹新，也清楚那场大病险些夺走女儿性命。
听闻王凝芷旧疾复发，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春桃连连点头，将王凝芷交代的说辞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趴在地上苦苦哀求：“相爷，小姐身子本就孱弱，如今病痛缠身，实在熬不住了。求您网开一面，准许小姐出城前往青云道观还愿，这也是为了保全小姐的性命啊！”
一旁的李嵩面露诧异。
他也知晓多年前的旧事，见此情景，一时间不敢多言，只是垂手站立，静观丞相决断。
王伯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内心陷入两难。
此前女儿当众拆穿他的谋划，让他恼羞成怒，这才下令将其禁足，若是此刻轻易松口允许外出，难免折损自己的威严；
可一想到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再联想到儿时那场凶险的大病，他终究狠不下心。
思索片刻，对女儿的担忧压倒了心中的怒气与威严。
他停下脚步，沉声下令：“罢了。立刻传我命令，备好车驾，挑选一队精干护卫随行。我亲自陪同芷儿前往青云道观还愿，诸事完毕，即刻返程回府。”
春桃闻言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多谢相爷开恩！”
“你先赶回院落照看小姐，安抚她的情绪，我随后便带人过去。此事暗中行事，不许对外声张。”王伯之叮嘱道。
“奴婢明白！”春桃应声起身，快步退出书房，马不停蹄朝着王凝芷的院落赶去。
待春桃离去，李嵩上前低声提醒：“相爷，如今全城戒严，您亲自出城，未免太过冒险。不如指派下人陪同小姐前往即可。”
“不妥。”王伯之摇了摇头，眼神凝重，“芷儿身染旧疾，我放心不下。再者如今城中局势混乱，有我亲自随行，沿途关卡的官兵不敢肆意盘查，能保一路平安。你即刻去安排城中之事，不得有半点疏漏。”
“属下遵命。”李嵩拱手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书房，着手安排搜捕苏清瑶母女事宜。
王伯之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繁杂。
他全然没有料到，从女儿突发旧疾开始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布设的圈套，而他已然一步步踏入局中。
与此同时，隐在相府深处茂密竹林里的沈灵子与林宪，远远望见主院方向灯火涌动，下人往来奔走，车驾筹备的动静隐约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露出喜色。
计策顺利推进，出城的机会近在眼前。
二人继续压低身形，隐于浓荫暗影之中，屏气凝神静静等候，准备借着这次出城的机会，摆脱长安城内的困局。
整座戒备森严的相府，灯火摇曳，暗流涌动，一场关乎众人安危的脱身之行，即将在夜色之中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