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林宪与杨大手正跟着一众下人忙碌，合力铺开厚重的帐篷布，手脚麻利地固定支架、整理铺盖。
抬眼望见苏清瑶母女快步走来，沈灵子心中了然，眼下正是众人分头行动、各自离去的时机。
他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前去。
苏清瑶走到近前，抬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封书信，递到沈灵子手中：“沈公子，王小姐特意嘱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沈灵子微微一怔，心中颇感意外，未曾料到王凝芷还特意留了书信。
他当即接过信封，顺手揣入衣襟内侧贴身收好，随后侧头朝着杨大手递了个眼色。
杨大手心领神会，立刻快步靠拢过来。
沈灵子朝着山林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叮嘱：“趁着此刻众人都在忙着扎营，无暇分心留意四周，你和林宪带着苏姑娘母女二人，即刻动身离开此地。”
杨大手重重点头。
林宪看向沈灵子，面露担忧：“姐夫，那你打算怎么办？不跟我们一同走吗？”
沈灵子抬手按了按怀中的信件，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马车，沉声答道：“我还要同王小姐道别。她甘愿顶着天大的风险相助我们出城，若是不辞而别，未免太过失礼。你们先行一步，不必等我。”
山脚不远处的山道旁立着一座荒废许久的破庙。
那是此前几人提前敲定的集合地点。
林宪开口说道：“那我们就在路边那座破庙里落脚等候你，你办完事情尽快赶来汇合。”
“好，切记一路谨慎，莫要声张。”沈灵子叮嘱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动身。
林宪与杨大手环顾四周，营地之内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埋头忙着搭建营帐、清点物资，果然无人留意这边动静。
此刻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山间雾气朦胧，正好用来遮掩行迹。
二人一左一右护着苏清瑶母女，借着路边山石与茂密树木的掩护，脚步放得极轻。
四人沿着山道一步步深入山林，身影很快便融入浓暗的夜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确认四人安全走远，沈灵子放下心来，转身径直走向王凝芷所乘的马车。
守在车架两侧的侍卫见有人靠近，立刻横刀阻拦，厉声大喝：“站住！你要干什么？”
沈灵子从容拱手，语气平和：“是小姐传唤我过来的。”
车厢内的王凝芷听到熟悉的声音，心头微动，当即伸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掀开车帘一角出声吩咐：“是我叫他过来的，让他近前说话。”
侍卫闻言立刻收刀侧身，分开道路放行。
沈灵子谨记分寸，没有贸然登车，只是垂手立在马车旁，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真诚：“王小姐，此番承蒙您倾力相助，大恩不言谢，沈某铭记于心。”
王凝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然：“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客套话也没有意义。你一路费尽心思布局，拼死也要带出城的，应当就是苏文渊大人的遗孀与千金吧？”
沈灵子心知王凝芷聪慧过人，从种种细节之中早已猜出真相，再隐瞒已然没有必要，便坦然点头：“不错，正是她们母女。”
王凝芷沉默片刻，摆了摆手：“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你想要的结果也达成了，就此离开吧。”
“小姐且慢。”沈灵子开口拦下，神色郑重，“您对我们有解围救命之恩，沈某临别之前，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
王凝芷原本慵懒地靠着软垫，听闻此话，立刻挺直了身子，正色道：“公子请讲。”
沈灵子抬眼望向远方巍峨的长安城方向，语气凝重地说道：“依我推断，长安很快便会沦为危城。最多两日，潼关战败的消息便会传回城中。匈奴铁骑来势汹汹，不出四五日，便能兵临城下，将整座长安城团团围困。小姐身份特殊，留在城中太过凶险，还望你能尽早寻机离开长安，免得最终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车厢之内陷入一片沉寂。
沈灵子静静等候答复。
见对方许久没有出声，他便打算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王凝芷幽幽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守：“多谢公子好意，其中利害，我又何尝看不明白？”
她稍作停顿，话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只是你想一想，太平岁月里，我们这些王侯世家、权贵子弟，坐拥天下至高的尊荣，享用着数不尽的荣华与特权。”
“可一旦战火燃起，危难降临，所有人都只顾着明哲保身，纷纷弃城而逃。若是连我们都走了，置城中数万黎民百姓于何地？这般行径，我实在做不出来。”
沈灵子闻言心中大受触动。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养在深闺的丞相千金，竟有着如此刚烈的气节与仁厚的胸襟。
沈灵子面露愧色，拱手叹道：“王姑娘高义，沈某自愧不如。我空有七尺之躯，论眼界与格局，竟远远不及姑娘。”
王凝芷闻言，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生于权门世家，她看得透朝堂倾轧，也看得懂民生疾苦。
可身处这盘根错节的局势之中，她纵有满腔热血，终究也身不由己。
城外山风掠过林间，带来阵阵凉意，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山间风声隐约回荡。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临别之际，万般心绪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