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父亲一心只想南逃，王凝芷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悲怆。
她一双明眸痛苦地闭合，两行清冷剔透的泪水顺着精致却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之上。
王伯之看着一向沉静温婉、从容淡雅的女儿泪洒当场，心头一颤。
他收敛慌乱失态的神色，温柔拭去王凝芷眼角的泪痕，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芷儿，怎么哭了？何事这般委屈？”
王凝芷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早已泪眼婆娑，水雾朦胧，满目皆是家国破碎的沉痛与焦灼。
她不等父亲再言，双膝猛地一沉，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纤细的双臂死死抱住王伯之的双腿：
“爹！您是当朝丞相，是大夏的梁柱！如今国门崩塌、潼关尽丧，大夏危在旦夕，天下万民岌岌可危！”
“当今陛下年幼怯懦，从来没有主见、难断大事！朝野文武大多庸碌无为、贪生怕死！如今唯有您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唯有您可力挽天倾！”
“您若是此刻只想着抽身逃走、弃城避祸，文武百官必然争相溃散，军心民心将彻底崩碎！到那时，长安必破、关中必亡，大夏万里江山，将倾覆无存！爹！长安不能丢，大夏不能亡啊！”
一番泣血忠言，字字铿锵，狠狠砸在王伯之的心头。
他僵立原地，怔怔看着跪倒在地、大义凛然的女儿，一时竟失语无言。
半晌，王伯之才艰涩开口：“芷儿……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王凝芷轻轻摇头，泪眼依旧，眼神却愈发澄澈坚定：“爹，无需旁人教我。女儿自幼饱读诗书，熟读千秋史策，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这般浅显大义，市井百姓尚且知晓，女儿读书多年，岂会不明？”
“史书万卷，字字告诫世人！史笔如刀，功过是非、忠奸善恶，千秋之后自有定论！今日国难当头，您若是弃国而去，他日青史，我王氏一族，会因为您永世背负卖国奸贼、祸国殃民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如耳光、如利刃、如惊雷，狠狠抽打在王伯之的脸上，戳穿了他所有的私心怯懦。
他恼羞成怒，猛地高高扬起手掌，掌风呼啸，便要一巴掌扇下。
王凝芷不躲不避，轻轻闭上双眼，坦然受之。
她知父亲羞愧、知父亲慌乱。
可家国大义面前，她宁受掌掴，也绝不能看着父亲一错再错、弃国逃亡。
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良久，终究颓然垂落。
王伯之长叹一声，满心酸涩、无奈尽数涌上心头，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数岁。
“罢了……罢了……”
“天大的祸，是我一手捅出来的。崔氏父子因我而死，数万将士因我殉国，国门因我而破，苍生因我将遭兵祸。我若再逃，当真猪狗不如了。”
他弯腰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王凝芷，眼神复杂至极。
“我即刻入宫面君。你且安心，长安乃是帝都坚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城中户口百万、物资充盈，更有禁军数万、精甲万余驻守。纵然潼关失守，凭借帝都天险，坚守数月绝对无忧。”
见父亲终于打消逃念、愿意留守护国，王凝芷立刻抬手狠狠拭去脸上泪痕。
“爹！您能幡然醒悟、挺身护国，是长安之幸、大夏之幸！如今满城人心惶惶、乱象丛生，万万不可任由局势继续糜烂！”
“女儿恳请父亲即刻下三道政令！”
“第一，紧闭城门！严令守城将士，禁止任何官僚士绅、富商权贵、官眷亲族私自出城！国难当头，王公贵胄当与百姓共守家国，岂能率先私逃、动摇民心！”
“第二，安抚军心、安定民心！全城张贴告示，晓谕军民死守帝都、共抗胡虏，稳住混乱局势，杜绝流言扩散！”
“第三，整备城防、征召义兵！即刻开放武库、释放狱中囚徒、征召全城青壮，重赏募勇、破格授功，收拢一切可用之力，迅速组建防城义军！”
“除此之外，陛下年少胆怯，定然心生弃城之意。爹入宫之后，务必力谏陛下坚守长安！帝王弃都，天下必崩！只要陛下坐镇帝都、百官同心、军民共守，凭长安坚城，未必不能挡住匈奴铁骑！”
一番谋划，条理分明、格局宏大、沉稳有度，全然不似深闺弱女的见识，反倒胜过朝中大半庸碌文武。
王伯之听着女儿的金玉良言，连连点头：“好、好！芷儿说得很对！你所言计策，爹尽数听纳！”
“你在家守好相府，约束家丁护卫，谨防百姓趁乱劫掠、奸细混入。爹入宫面圣、颁布政令、整顿城防！”
王凝芷郑重颔首，目光坚定：“爹放心前去，相府有我，必保无虞！”
王伯之抬手一甩宽大朝袖，快步走出庭院，踏上早已备好的朱轮马车。
车夫扬鞭催马，马蹄扬尘，车轮滚滚，载着当朝丞相一路疾驰，朝着巍峨森严的皇宫飞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