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牢门“哐当”一声死死闭合，整座刑室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密不透风，只剩浓重的血腥气萦绕不散。
被绳索捆缚许久的李嵩手腕勒得通红，皮肉深陷进绳痕里，又酸又麻又疼。
他见状急忙挣扎着手腕，连声急喊：“快松开我！赶紧把我放下来！捆得太紧，我实在受不住了！”
两名狱卒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慢悠悠走上前来，伸手解开绑在他身上的粗麻绳。
绳索一松，李嵩整个人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狱卒随手搀扶着他，将他扶到旁边一张破旧发黑的木椅上坐下。
这椅子常年摆在刑室之中，不知被多少囚犯坐过，木面斑驳开裂、污痕层层叠叠，边角发黑发朽，看着简陋又破败。
其中一名狱卒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桌旁，拎起一只粗陶茶壶，倒出一碗浑浊的温水，递到李嵩手里：“哎呀我的李尚书，您早说自己手里有钱，哪还用得着受刚才这份惊吓？”
“常言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天下不光朝堂讲规矩，我们这天牢，也有天牢的规矩。”
他顿了顿，伸手扫了一眼四周阴森的刑室，继续说道：“你别看着这里是天牢，进来的人，命数可是天差地别。没钱没势的犯人押进来，那就是地狱。”
“每天严刑拷打、鞭子上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身上找不出一块好肉。牢房里阴暗潮湿，虱子、跳蚤遍地乱爬，老鼠、毒虫随处乱窜。”
“白天挨饿受冻，夜里惊惧难眠，日日哭爹喊娘，活得不如牲畜，最后大多熬不住酷刑、熬不住折磨，悄无声息死在牢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若是识趣、懂规矩、肯花钱的犯人，进来之后照样逍遥自在。我们可以悄悄给你送酒送肉、送干粮送被褥。让你吃得饱、穿得暖，不受打、不受罪。”
“就算你想要女人，只要钱到位，我们弟兄俩也能想方设法给你办到。说到底，这天牢里的生死荣辱、舒服受罪，从来都不是看罪名，只看一样东西，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放在哪里，都永远管用。”
李嵩端着陶碗，大口喘着粗气，接连喝了好几口温水，紧绷慌乱的心绪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清水，又望着眼前两个势利圆滑的底层狱卒，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苦笑一声。
“我今天算是真正开了眼界、领教了世道人心。”
李嵩缓缓摇头，满脸唏嘘。
他在朝堂混迹数十年，日日周旋于三公九卿、文武权贵之间，眼中所见皆是高官显贵、朝堂博弈，终日钻研上层权谋、官场党争，自以为看透了人心世故、看透了朝堂冷暖。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底层的小吏、最不起眼的狱卒，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么多世俗门道。
高高在上的朝堂有博弈，阴幽暗黑的牢狱，同样有一套吃人活命的规矩。
“行了行了，多余的感慨就别多说了。”
另一名狱卒不耐烦地抬手拍了拍木桌，眼神直勾勾盯着李嵩，语气直白又势利：“规矩我们已经给你讲透了，免你一顿皮肉之苦、保你暂时安稳无事，这可不是白白好心。李大人，现在你该兑现承诺了，拿钱吧。”
李嵩脸上瞬间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他面露难色，搓了搓手，无奈解释道：“二位兄弟，实在对不住。我今日仓促出逃，身上原本确实带了厚厚一沓银票、不少碎银珍宝，本想着出城之后用作盘缠后路。”
“可方才我被禁军抓捕、一路押送来天牢的途中，那些兵卒早就把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搜了个干干净净。他们翻了一遍又一遍，我身上所有的银票，尽数被他们搜刮抢走了。现如今我浑身上下，就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话音刚落，两名狱卒脸色骤沉。
其中一人猛地抽出腰间牛皮长鞭，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桌上！
“啪！”
脆响炸裂，震得桌上茶水晃动。
狱卒目露凶光，厉声怒喝：“姓李的！你敢耍我们兄弟？！刚才是你亲口说手里有钱孝敬我们，我们才好心给你松绑、给你倒水、免你酷刑！闹了半天，你是空口说白话，拿我们哥俩寻开心呢？！”
“来人！把他重新架起来！绑回刑架！既然没钱，那就好好尝尝天牢刑具的滋味！”
另一名狱卒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拽李嵩。
“别别别！二位兄弟慢动手！千万别动手！”
李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推开二人，神色急切至极，慌忙开口补救：“我有钱！我真的有钱！只是钱财不在我身上！你们听我说！我给你们写一张亲笔字条！”
他语速极快，生怕晚一秒就惨遭用刑：“你们拿着我的字条，去我府邸正对面，那里有一户常年开茶摊的人家！你们把我的亲笔信交给茶摊掌柜，他见字如见我本人，立刻就会付给你们足足两千两白银！绝不拖欠！”
两千两！
这三个字一出，两名狱卒愣住，脸上的凶戾怒气瞬间一扫而空，双眼猛地一亮，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身为底层狱卒，常年驻守天牢，俸禄微薄至极，一年到头正经俸禄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平日里靠着勒索犯人、收受孝敬，偶尔能捞个几十两外快，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好处。
可李嵩一开口，就是足足两千两白银！
这笔巨款，足够他们弟兄二人吃喝不愁、安稳养老一辈子，直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两人立马换上一脸谄媚讨好的笑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是尚书大人厉害！不愧是朝中高官、执掌户部的大人物，出手就是阔绰！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银两，大人随手一拿就是两千两！佩服，实在是佩服！”
“大人您稍安勿坐！我们立马去给您取纸笔，您亲手写字条！”
话音落下，两名狱卒再也没有半分迟疑，脚步飞快地转身冲出刑室，急匆匆去寻纸笔，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巨款。
看着两人急匆匆离去的贪婪背影，坐在破旧木椅上的李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也免去了一顿皮肉酷刑。
区区两千两白银，对于搜刮半生、家财万贯的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嵩本就是老奸巨猾、心思缜密之人，一辈子混迹官场、深知伴君如伴虎、朝堂祸福无常的道理。
他向来信奉鸡蛋绝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从来不会把所有身家性命、财富退路全部押在一处。
早在他身居高位、权柄滔天之时，他就早已为自己留好了万全后路。
他特意安排最忠心、最隐秘的亲信，在自己府邸正对面开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摊。
表面上是摆摊卖茶、营生度日的普通小商贩，实则是他藏在暗处的专属眼线，更是他秘密储藏财富、留存后路的隐秘据点。
多年来，他源源不断将大量银票、银两、珍宝、值钱物件悄悄转移藏在此处，以备将来一朝失事、大厦倾覆之时，能有一条活命退路、一笔翻身资本。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提前多年布下的后手、留下的退路，今日绝境之中，竟然真的救了自己一命。
李嵩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温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深沉的算计，静静坐在阴森的刑室之中，默默思索着接下来的退路与算计。
他虽然暂时躲过酷刑、稳住了局面，可如今身陷天牢、罪名坐实，潼关战败的所有黑锅尽数压在他身上。
王伯之心如铁石，早已打定主意拿他当替罪羔羊。
眼下只是暂时安稳，真正的死局，还远远没有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