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宪揉着肩膀，狠狠推了杨大手一把，拔高了嗓门大喊：“你以后能不能小点劲？我耳朵又不聋，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别拍我！你的手劲，我受得了吗？”
杨大手挠了挠头，一脸憨实的茫然：“我看你眼珠子咕噜咕噜转，魂都快飞了，还以为你听不见呢。行了行了，我往后不拍你了！你不是挺牛的吗？每天见了人就要跟人比试，又号称自己会武术，多么多么勇猛，我还以为你身子骨挺结实的。”
林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话说得轻松！我看这天底下没人能受得了你两掌！我的身子骨是不差，但是这天底下能找出几个人来，挨得住你这两下呀？行了行了行了，我捡柴火去。”
说着，林宪拍拍屁股站起身，气鼓鼓地走到旁边的荒草坡上弯腰捡拾枯枝败叶。
而沈灵子这边，跟王凝芷仍然在马车里聊着。
两人欢笑一阵之后，车厢里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
王凝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认真地看向沈灵子：“沈公子，我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哦，我是真的看上你这个人了。”
沈灵子当然明白王凝芷的意思。
昨天晚上他们在县城街道相遇的时候，王凝芷就说过那些大丈夫当投身军戎、一身武艺报效国家之类的话。
只是沈灵子心里清楚，如今天下大乱，大夏的军队已经腐烂得有些过分了。
再说他也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性子，更不想去趟这趟浑水，所以他只能装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不搭茬。
王凝芷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话题一转，聊起了当今天下的局势。
她虽然是个年轻的女人，但是对政治和军事的敏感度却非常强。
她的很多见解，让沈灵子都大开眼界，长了很多见识。
毕竟沈灵子此前一直身处乡野，从未接触过朝堂上的这些核心事情，王凝芷的话，无异于给他打开了一扇窥探天下大势的大门。
王凝芷向沈灵子解读天下形势：“现在匈奴的首领是呼衍烈和呼衍勇父子二人。他们率领匈奴全部精兵南下，虽然在潼关败了几阵，但是仍然不可小觑！”
“这呼衍烈，被匈奴人称为天可汗，是一位草原上不世出的雄主。他的汗位并不是顺位继承来的，是通过与他哥哥争权，干掉了他哥哥，随后又以雷霆手段迅速统一了五部匈奴。”
她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匈奴在大夏立国之初，就曾经与大夏爆发过几次大规模战争，那几次匈奴都以失败告终。也正因为战败，匈奴才分裂成了五部，被称为五姓匈奴，各自为政，再也不敢轻易南下滋扰。”
“而这个呼衍烈弑兄上位之后，迅速将分裂的五部匈奴又合为了一体，势力大增。偏偏正赶上大夏这几年内忧外患不断，朝堂腐败，军备废弛，所以呼衍烈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率领铁骑攻破六镇，一路劫掠南下，直抵关中，想要一战灭亡大夏，入主中原。”
“现在天下的人都认为，经过潼关几场大战之后，匈奴锐气尽失，呼衍烈这次要在潼关之下折戟沉沙了。”王凝芷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沈灵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
沈灵子听完之后，忍不住地点头，脸上满是认同。
王凝芷看着他，轻声问道：“沈公子对这天下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沈灵子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果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的话，我大夏正处在一个转守为攻的好时机。匈奴这一路南下，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游牧民族所擅长的是快马弯刀，所依仗的就是奔袭如风的铁骑，然而他们的粮草补给一直是个大问题。他们惯于以战养战，一路劫掠补充军需，擅长快攻速决。”
“可一旦战事陷入拉锯，那么他们后勤保障不足的缺点便会很快暴露出来。而现在，潼关就是这场战事的转折点，我认为只要再坚持一两个月，战事一定会出现转机。”
“等到匈奴粮草耗尽、军心崩溃，想要北返草原的时候，就是我大夏反手为攻的绝佳时机，我们甚至有机会将这群凶狠的草原狼，全歼于潼关之下！
王凝芷闻言眼前一亮，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瞬间布满了赞许的光芒。
她忍不住拍手赞道：“说得好！沈公子这一番见识，比朝堂上的那些庸庸碌碌之辈不知要强出多少啊！”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愤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些官员一听匈奴兵临潼关，便吓得手足无措，只想着举家南迁，将家中的娇妻美妾、金银财宝一股脑地往南方送。”
“他们在和平时期，只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附庸风雅，谈玄论道，遇事则推诿扯皮，毫无半点治国理政之能。而到了国家危亡之际，他们要么四散奔逃，只顾着保全自家性命和家产，要么便屈膝投降于敌寇，毫无气节可言。哎，说起来真是让人唏嘘！”
王凝芷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她对朝堂上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员，早已是积怨颇深。
沈灵子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眉头微蹙，斟酌了一下话语，几次欲言又止。
王凝芷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抬眸看向沈灵子，语气诚恳：“沈公子有什么话尽管说，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灵子笑了笑，放下茶杯，坦然道：“我倒不怕有人知道，我只怕说出去的话会让你不高兴。”
王凝芷莞尔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想说关于我父亲的事吧？”
沈灵子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王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是的，尊父王相之名，在下早有耳闻。我常听人说，尊父便是如今清谈界的一把好手，昔日在洛阳文会上，曾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一人舌战数十名士，辩得众人哑口无言，被时人誉为‘口中雄黄，辩可退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今朝堂之上的清谈之风，怕就是尊父带起来的吧？”
“尊父以雄辩为荣，那些官员上行下效，整日里不谈民生疾苦，不谈军政要务，只知聚在一起谈玄说理，标榜风雅。他们效仿尊父的谈辩之能，却学不到半分经世致用之术，反而将清谈当成了逃避责任的借口。”
“如此看来，尊父与那些朝堂上的庸碌之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天下清谈误国之风的源头，便是尊父啊。”
王凝芷的脸色，随着沈灵子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眼中的赞许和笑意，渐渐被一层寒霜覆盖，好看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