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立刻应声，脸上笑意更浓：“那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能与王小姐相识，沈某三生有幸！”
王凝芷娇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打趣：“沈公子现在可比之前见我的时候客气多了，之前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沈灵子跟着礼貌地笑了笑，语气诚恳：“到了贵府宝地，那自然要对王小姐礼遇有加，总不能像在城外那般随意。”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相府的青石板甬道转悠了两圈，看遍了古槐翠竹，赏过了荷池假山。
正逛到一处月洞门旁，就听见府门外传来大管家洪亮的喊声：“相爷回府——”
王凝芷脸色一变，连忙拉着沈灵子的衣袖，躲到了旁边的太湖石后面。
张宾也快步跟了过来，三人缩在石后，大气不敢出。
下人们听到喊声，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修剪花枝的撂下了剪刀，打扫庭院的放下了扫帚，全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垂首躬身，不敢抬头。
很快，一行人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伯之。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的锦缎朝服，衣料上绣着祥云仙鹤纹样，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帽，步履沉稳，仪态端庄。
虽已年过五旬，但身材丝毫没有走样，腰杆挺得笔直，面部保养得宜，面色红润。
他颌下留着一缕花白相间的美髯，随风微动，看着既威严大方，又带着几分柔和，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
王伯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长期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沉稳气度。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亦步亦趋。
两人刚走过去，张宾便皱起了眉头，低声自语：“他们两个怎么来了？”
沈灵子连忙凑过去，小声问道：“张先生，那两位贵人是谁啊？”
王凝芷抢着插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左边那个瘦高个，穿着天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锦鸡纹样的，是户部尚书李嵩，管着朝廷的钱粮赋税，手里攥着整个大夏的钱袋子，那可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右边那个身材魁梧，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豹子纹样的，是兵部侍郎周奎，虽说只是侍郎，但管着调兵遣将的差事，手里握着不少兵权，比那些空有虚名的尚书还有实权。”
沈灵子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有些惊讶。
在这潼关大战的敏感时期，王伯之身为当朝首辅，竟同时召见了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
他们一个管钱，一个管兵，这两人凑到一起，要商量的必定是天大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关于匈奴寇关的军务钱粮之事。
一念及此，沈灵子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王凝芷也是两眼放光。
她素来以女中豪杰自居，对朝堂政事、边关军务的兴趣，远比女红书法浓厚得多。
王伯之总说女子不得参政，让她安心待在闺阁里学些女儿家的本事。
可她偏偏喜欢偷听父亲和幕僚议事，府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偷听的密室。
张宾同样盯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探究。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心思不谋而合。
王凝芷拽了拽沈灵子的衣袖，眼底满是兴奋：“沈公子想来对我父亲跟这两位大员接下来的谈话，很有兴趣吧？”
沈灵子重重点头，压低声音回道：“当然，我一乡野之人，能有机会探得天机，听当朝首辅与朝中贵臣交谈，随便点拨我两句，也足以让我受益匪浅了。”
王凝芷又看向张宾，带着询问的语气小声喊了一句：“张先生？”
张宾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走吧，咱们小心些，不要出声，别被人发现了。”
两人在王凝芷的带领下，悄悄绕到了丞相府议事正厅的侧房。
这间侧房原是下人们候命的地方，平日里摆着几排梨木长凳，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精致的青瓷茶杯、锡制茶罐，角落里还搁着一个烧得滚热的炭炉。
炉上煨着一把紫砂壶，袅袅地飘着热气。
每次王伯之在正厅宴请宾客或是商议要事，下人们便会守在这里，随时听候吩咐添茶倒水。
而一旦茶水奉上，下人们便会自觉退得干干净净，谁也不敢在这间房里多做逗留，免得冲撞了大人议事。
此刻正是如此，下人们送完茶早就溜得没影，侧房里静悄悄的，正好成了三人偷听的好去处。
王凝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沈灵子和张宾轻手轻脚地坐到长凳上。
三人屏声静气，耳朵紧紧贴向墙壁。
正厅与侧房只隔了一道薄墙，再加上屏风的遮挡，只要说话声音稍大些，这边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正厅里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想来是王伯之落了座，正端着茶杯品茶。
紧接着，就听户部尚书李嵩的声音响了起来，满是恭维：“王丞相今日在朝堂上那一番治国之道，真是鞭辟入里，令在下受益匪浅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丞相果然是我大夏的栋梁之材！”
王伯之微微颔首，语气淡然，随口便引经据典：“李尚书过誉了。孔夫子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如今匈奴犯境，民生凋敝，我辈为官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方能不负先帝所托，不负黎民所望啊。”
李嵩连忙附和，又是一番引经据典的吹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兵部侍郎周奎听得眉头直皱。
他本是行伍出身，性子耿直如竹筒倒豆子，哪里耐得住这般咬文嚼字的寒暄。
听了半天，实在按捺不住，粗着嗓子插话道：“那个，王丞相，下官有话要说！”
王伯之正与李嵩聊到兴头上，冷不丁被打断，心里难免有些不满。
但他抬眼看到周奎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知道这武将是个直肠子，也不好发作，只得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周侍郎请讲吧。”
周奎闻言，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身子往前一倾，瓮声瓮气地说道：“您对于潼关一带的防务调度，那是没话说的，多亏丞相当机立断调兵遣将，如今潼关才算固若金汤。只是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他转头与李嵩对视一眼。
李嵩不动声色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王伯之眼里，他心里顿时了然。
今日这两人联袂而来，绝非偶然，定然是早就商量好了说辞，来向自己进言的。
李嵩不便直言，便让周奎这个武将打头阵。
王伯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周侍郎请讲吧。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李尚书也不是外人，有话尽管明言。”
兵部侍郎周奎得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重重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好！那末将就放开了说了！潼关那边，崔延兴崔老将军曾经向兵部递交过很多文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潼关的情况现在是一步一步稳定下来了，而呼衍烈带领的匈奴骑兵，如今已是到了穷途末路！末将有个建议！出关杀敌！！”
话音落，周奎猛地站起身来，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正厅里霎时安静了几分，王伯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悄然皱了起来。
而侧房的茶室之中，张宾和沈灵子更是齐齐吓了一跳。
沈灵子的眉头皱得死死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为兵部侍郎的周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要知道，周奎也是久经沙场的一员骁将，怎么会如此莽撞，看不清眼下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