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身侧的苏母忽然捂住胸口，接连低低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听着便十分难受。
苏清瑶心头一紧，立刻侧身挪到母亲身旁，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焦急地低声询问：“娘，您身子如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母缓缓摆了摆手，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倦意与痛楚，苍老的面容在微弱光影下显得愈发憔悴。
“唉，人上了年纪，本就经不起折腾。今日接连受惊奔逃，方才混战之中，胳膊还被兵刃划了一刀，此刻浑身筋骨都像是散了架一般，伤口更是疼得钻心。”
听闻此言，沈灵子当即俯身靠近。
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细看，只见苏母的左臂衣袖早已被暗红的血水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亘在臂膀之上，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这一刀伤势极重，若是拖延下去，不仅伤口容易感染发炎，以苏母如今虚弱的身子，恐怕更是难以支撑。
他不敢耽搁，连忙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小罐精心备好的金疮药。
这药膏药性温和，止血镇痛、愈合伤口皆是奇效，是他一路行走随身常备之物。
苏清瑶连忙配合着小心翼翼卷起母亲的衣袖，动作轻柔，生怕触碰伤口加重疼痛。
沈灵子倒出药粉，仔细均匀地敷在狰狞的创口之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
苏母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下来，只是连日奔波、惊吓加上重伤，让她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稍稍缓过气息后，苏母抬眼看向沈灵子，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茫然：“沈公子，我们接下来，便一直躲在这水缸之中吗？还是你另有别的安排？如今局势凶险，我们母女二人六神无主，全要仰仗你拿主意了。”
沈灵子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二人压低声响。
随后他放缓动作，双手轻轻向上推移厚重的木质缸盖。
一条缝隙缓缓出现。
整条街巷静悄悄的，此前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早已彻底消失无踪。
林宪与杨大手已然将大批追兵引向了远方，李嵩以及余下的亲兵也不见踪影，目之所及，连半个巡夜兵丁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将缸盖恢复原位，侧过身压低嗓音，对母女二人说道：“外面已经安全了，追兵尽数被引走，整条街巷暂时无人驻守。你们暂且在此稍作等候，我出去仔细探查一圈，确认周遭没有埋伏与暗哨。若是一切稳妥，我们便趁着夜色掩护，连夜动身前往万佛寺。”
苏清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秀眉微蹙，满眼都是担忧，轻声叮嘱：“沈公子，街巷之中危机四伏，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无妨，不必担心。”沈灵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沉稳，给人十足的安心感。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借着缸盖留出的缝隙，轻巧地一跃而出。
双脚落地时悄无声息，如同狸猫一般融入夜色之中。
他沿着两侧屋舍的阴影缓步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暗角。
一路探查过来，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地面上还残留着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迹与破损的物件，却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往来巡逻的队伍显然也被方才的禁军头领调走，这片区域此刻陷入了沉寂。
确认周遭再无危险，沈灵子快步折返，来到水缸旁。
他轻轻掀开缸盖，出声招呼：“可以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动身转移。”
苏清瑶搀扶着伤势未愈、步履蹒跚的母亲，小心翼翼地从水缸中走出。
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空间里，加上身上有伤，苏母刚一站定便踉跄了一下，苏清瑶连忙死死扶住。
三人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房屋投射下的重重黑影，沿着偏僻的窄街暗巷快步前行，朝着万佛寺的方向赶去。
万佛寺坐落于长安城内地势偏高的地段，乃是整座京城规模最大、香火最鼎盛的寺院，更是皇家钦定的供奉寺院，地位超然。
平日里就连官府之人也极少随意闯入寺中滋事，恰好是乱世之中绝佳的藏身之所。
沈灵子抵达长安不过两日，闲暇时曾特意闲逛认路，对沿途的街巷路径十分熟悉。
而苏清瑶自小长于京城，万佛寺更是她过往时常随父母前去上香祈福的地方，那里的一巷一路都烂熟于心。
二人熟稔路况，行进起来少走了许多弯路。
一路上，月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零星清辉，照亮前方蜿蜒的巷道。
沈灵子走在最前方，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前路动静，担当开路的重任。
苏清瑶一手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一手时刻提防着周遭变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
三人全程压低身形，避开主干道与灯火明亮的区域，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巷穿行。
沿途偶尔遇见零星巡夜的更夫，众人便立刻闪身躲入墙角、门洞或是杂物堆后，屏息凝神，待更夫走远之后再继续赶路。
整座长安城依旧处在封城戒严的紧张氛围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间死气沉沉，唯有巡夜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衬得夜色愈发幽深诡谲。
一路辗转穿梭，避开数处临时设下的关卡与巡逻岗哨，脚下的路面渐渐变得平缓，前方也隐隐浮现出飞檐翘角的轮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檀香气息。
沈灵子放缓脚步，转头低声提醒二人：“快到了，前方便是万佛寺的外围院墙，再走片刻便能抵达山门。进了寺院，我们暂且寻一处僻静的禅院落脚，等待林宪和杨大手前来汇合。”
苏清瑶抬眸望向那片隐在夜色里的宏伟建筑群，心中稍稍安定。
她低头看了看身旁强撑着伤痛赶路的母亲，又看向身前沉稳可靠的身影。
历经一天的颠沛流离与生死劫难，这处香火鼎盛的古刹，成了如今三人唯一可以依托的安身之地。
夜色漫漫，前路依旧未知，但此刻三人的心，总算在这无边的惶恐之中，寻到了一处暂时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