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头高悬，整座丞相府到了统一用午膳的时辰。
各处当差的仆役、园丁、杂役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成群结队朝着下人专用的伙房与居所走去。
相府奴仆数量众多，前后院各司其职，有人负责洒扫庭院，有人打理花木，有人奔走传信，人员往来繁杂，面孔本就生熟不一。
像沈灵子这般看着眼生的新人，混在人群里，倒也不会格外引人猜忌。
沿途有几名杂役路过，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眼，随口搭了几句闲话。
沈灵子压着声线，学着周遭仆役的语气简单应答，神态谦卑拘谨，一举一动都贴合下人的身份。
几人说笑两句便擦肩而过，没再多做留意。
沈灵子与林宪随着人流一同走进下人院落，随手将空木板车停靠在院角墙根处。
二人初来乍到，根本分不清哪一间是自己歇息的房间，索性也不贸然入内，跟着众人来到伙房外的洗手池旁，舀起清水草草洗净手上尘土。
随后排队领了饭菜，寻了处空位坐下用餐。
相府家底丰厚，下人的餐食也算得上实在，粗面馒头配着两碟家常小菜，还有一碗热汤，比起城外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已然是天差地别。
饭堂里人声嘈杂，笑语闲谈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春桃便和另一名侍女端着食具走了进来。
府里的下人大多认得这位贴身伺候王凝芷的侍女，一路上纷纷笑着打招呼。
春桃性子开朗和善，也一一笑着挥手回应，人缘十分融洽。
她打好饭菜，目光四下一扫，很快就瞥见了坐在角落的沈灵子，当即端着餐盘快步走了过去，笑着开口：“哎呀，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用饭。”
沈灵子见状连忙起身，客气地抬手示意：“春桃姑娘，快请坐。”
春桃也不推辞，挨着他身旁的位置落座。
刚坐下，她便忍不住打量着沈灵子的脸颊，轻声说道：“你脸上还沾着灰呢，怎么也不洗一洗，看着脏乎乎的。”
沈灵子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面上露出几分憨厚局促，含糊解释道：“俺是乡下出身，日日都要下地干活，早就习惯了满身尘土，一时也没顾得上打理，让姑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春桃摆了摆手，语气愈发亲近，“听你说话一口一个‘俺’，行事作风也朴实，不用说也知道是从乡下来的。”
“姑娘好眼力。”沈灵子顺势长叹一口气，眼底刻意染上几分愁苦，“如今外头正是荒年，乡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填不饱肚子，再熬下去，怕是真要活活饿死。”
“我实在走投无路，才一路跋涉进长安城讨生活。恰逢相府正巧缺人手，管事见我身子骨还算结实，便留我做了杂役。能在这里混上一口饱饭，当真算是王丞相赏了我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春桃连连点头，脸上也泛起唏嘘之色：“我也是一样。当初我流落长安，饿倒在城墙根下，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是小姐出门时恰巧看见我，心生恻隐将我带回府中。若非小姐搭救，如今我恐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二人皆是乡野出身，又都经历过饥荒流离，彼此之间顿时多了许多共同话题。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城外灾情，说起民间百姓饥寒交迫、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凄惨境地。
再看看手中安稳到手的热饭热菜，两相映照，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一番交谈下来，春桃对沈灵子更是放下了所有防备，只当对方是个同命相怜、老实本分的同乡。
片刻后，众人陆续用完午膳，三三两两起身离开饭堂，或是回房小憩，或是提前前往岗位待命。
沈灵子见气氛正好，抓住时机状似随意地开口试探：“春桃姑娘，你们侍女居住的院落，离我们杂役这边远不远？”
春桃闻言脸颊微微一红，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灵子心中一凛，神色坦荡地解释：“姑娘千万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刚入府当差，府里规矩多、门路杂，好多事情都弄不明白。我想着若是日后遇上不懂的地方，想找你请教一二，总得知道去哪里能寻到你才行。”
听了这番解释，春桃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她释然地笑了笑，抬手朝着斜侧方一指：“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想啦。我们侍女的住处和你们这边就隔了一座小花园，距离近得很。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贸然过去，那一片住的全是各房的侍女和内院仆妇。”
“外院男仆随意靠近可是大忌，一旦冲撞了女眷，轻则逐出府去，重则还要受罚，你这份安稳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多谢姑娘提醒，我记下了。”沈灵子郑重点头，装作谨记规矩的模样，稍作停顿，又压着声音，随口闲聊般继续问道，“对了，方才听你说一直伺候小姐，不知咱们王小姐平日里常住在哪一座院落？”
这话一出，方才还笑语盈盈的春桃脸色骤然一敛，眼中的亲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惕。
她立刻放下手中碗筷，身子微微后撤，目光紧紧盯着沈灵子，语气也冷了几分：“你怎么突然打听起小姐的住处了？方才只说问我的住处，如今又追问小姐院落，你到底想做什么？”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一旁的林宪握着碗筷的手悄然收紧，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沈灵子心中暗道不好，知晓自己操之过急，引得对方起了疑心，当下连忙收敛神色，摆出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