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芷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流动的夜色与冷风，随后双手托着下巴，侧过头静静打量身旁的苏清瑶。
苏清瑶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下意识地偏过脸，刻意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王凝芷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到了嘴边的疑问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她心里早已隐隐猜出了这对母女的真实身份。
往日在各类文人雅集、世家往来的场合，她曾与苏清瑶有过数面之缘。
苏清瑶容貌清丽绝尘，气质温婉出众，一眼便能让人记在心底。
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佳人，见了后想忘都难。
如今对方虽换上粗布衣裙，脸上又抹了锅底灰遮掩样貌，可眉眼间独有的气韵骗不了人。
只是事到如今，她只能佯装糊涂。
私自带走朝廷钦犯，这是株连家族的重罪，一旦东窗事发，哪怕她是当朝丞相王伯之的独女，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她本就对父亲构陷忠良的行径心存不满。
自从得知父亲与户部尚书李嵩联手，硬生生将素来受天下文人敬重的苏文渊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查抄苏府、迫害满门之后，她心中便满是不安与不解。
苏文渊一生清正耿直、心系家国，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老臣，断然不可能沦为卖国逆贼，这件事里的猫腻，她看得一清二楚。
出于对苏家遭遇的同情，也出于内心对父亲所作所为的抵触，再加上沈灵子从中周旋，她愿意顺水推舟，借着出城还愿的由头，帮苏清瑶母女脱离长安城这个是非之地。
想通了这些，王凝芷不再继续探究对方的身份，收回目光，掀开车帘探出头，望向队伍后方。
沈灵子、杨大手与林宪三人正跟在车队旁徒步前行，三人皆是体魄强健，一路长途奔走，脚步依旧稳健，丝毫没有疲惫掉队的模样。
沈灵子敏锐地察觉到车中投来的目光，抬眼对上王凝芷的视线，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问候。
王凝芷莞尔一笑，轻轻点头回应，随后重新坐回车厢之中，任由马车在沉沉黑夜里继续向前行进。
车马辘辘，一行人昼夜兼程，从深夜走到下半夜，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连绵的青山轮廓也清晰地出现在视野尽头，闻名远近的青云观终于到了。
青云观坐落于青山半腰，依山而建，殿宇错落有致，青瓦飞檐隐在葱郁林木之间，晨雾缭绕，透着一股清幽出尘的道家气韵。
山脚下地势开阔平坦，正是落脚休整的好去处。整支车队缓缓停下，喧闹的车马声、脚步声渐渐平息下来。
李管家率先从前方引路马车上走下，一路快步来到王凝芷所乘的主马车旁，躬身请示：“小姐，我们已经抵达青云观山脚下了，此刻是否即刻上山入观？”
王凝芷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急着上山。天色将亮未亮，道观里的人此刻尚且安睡，哪有深夜登门还愿的道理。”
“我们此番前来还愿，讲究的便是一颗诚心，万万不可惊扰观中众人的清修。你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就在山脚下原地扎营休整，待天明之后道观大门开启，我们再持名帖上山拜会观主，正式入观还愿。”
“属下明白。”李管家恭敬领命，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列队的侍卫、下人高声吩咐，“所有人听令！就地扎营休整，养精蓄锐，待到天亮再一同进山！”
“遵命！”众人齐声应答。
一时间，队伍里各司其职，有人卸下背负的帐篷，拼接支架、铺开帐布，手脚麻利地搭建临时营帐；
有人整理随行的行李物资、清点吃食饮水；
精锐士卒则分散开来，在营地四周布下警戒，守护众人安全。
山脚下顿时变得忙碌起来，秩序井然。
车厢之内，一路奔波也让王凝芷生出几分倦意。
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侧身倚在车内柔软的锦缎软榻上。
这马车内饰极尽奢华，软垫、锦被、凭靠一应俱全，舒适度丝毫不逊色于卧房，躺在上面十分安逸。
她侧过身，看向身侧一直拘谨端坐的苏清瑶母女，语气平和地开口：“好了，此地已然安全，你们二人下车去找沈灵子他们吧。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苏清瑶心中百感交集，连忙起身，对着王凝芷深深屈膝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王小姐仗义相助，大恩大德，我们母女没齿难忘。”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王凝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人就是苏清瑶。
她摆了摆手，轻笑一声：“不必谢我，真要道谢，就去谢沈公子。看得出来，他为了你，着实费尽了心思。快些下车去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苏清瑶点头应下，刚准备搀扶母亲走下车厢。
王凝芷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整齐的书信，递到她手中：“把这封信转交给沈公子。”
“我记住了。”苏清瑶小心翼翼将信件贴身收好，再次躬身道谢。
随后她搀扶着苏夫人，二人轻手轻脚走下马车。
一旁值守的李管家只是随意瞥了她们一眼，并未多想。
在他眼里，这两人本就是被请来照料灵草的药材铺之人，如今差事告一段落，去找同行的家人再正常不过。
因此他并未出言阻拦，任由二人朝着沈灵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至此，重重关卡尽数闯过，苏清瑶母女终于摆脱了长安城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