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城头之上，方才还抚掌喝彩的周奎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下方战场。
短短数个时辰，原本还阵列严整、与匈奴铁骑往来厮杀的大夏军，已然被对方分割撕扯，数支小队相继被围歼、屠戮。
放眼望去，数万出关将士折损大半，最后仅剩数千残兵，被层层叠叠的匈奴铁骑困在旷野中央，如同困入笼中的孤兽。
外围的草原骑士往来游走，马背上弓开如满月，箭矢离弦之声连绵不绝。
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如同遮天蝗群。
每一轮齐射过后，都有数十名大夏士卒应声倒地，鲜血很快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阵心之中，崔延兴早已不复往日威仪。头盔被流矢射落，花白的发丝散乱披在肩头，脸上、脖颈沾满血污，三支羽箭深深钉入躯体，伤口不断渗出血迹。
他强忍剧痛，单手握紧长刀拄在地面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嘶哑的吼声穿透漫天杀伐：“布阵！”
残兵闻声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依令变阵。
数千将士迅速聚拢，手持圆盾层层相扣、环环相连，阵型弯如一轮满月，将兵力集中收缩，盾墙直面匈奴攻势最猛的方向。
厚实的木盾与铁盾紧密拼接，筑起一道最后的屏障，硬生生挡下迎面而来的刀劈箭射，死死顶住铁骑的轮番冲击。
崔勇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翻着血肉。
他撕下战袍布条草草缠绕包扎，动作间牵扯伤口，疼得他眉头紧拧。
崔勇抬起布满血污的双眼，望着外围不断逼近、凶狠滔天的匈奴铁骑，又猛地转头望向潼关城头。
只见周奎此刻面如土色，缩在城垛之后，早已没了半分朝廷钦使的气派。
一日血战、同袍惨死、大军深陷绝地的悲愤瞬间冲垮了崔勇的心防。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厉声怒骂：“奸贼！这就是你一意孤行逼我们出战想要的结果吗！”
怒喝声顺着风势飘上城头。
周奎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缩起身子，不敢再朝下张望。
他身边的亲兵也是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低声急劝：“大人，大事不妙！我军已然惨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速离去吧！”
一语点醒惊魂未定的周奎。
他连连点头，慌慌张张说道：“对，对！走！快走！再晚一步就走不了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驻守潼关的一名偏将见状快步上前伸手阻拦，神色恳切又焦急：“周大人，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城下数千将士身陷绝境，崔将军父子危在旦夕，请您立刻调集城内留守兵马，出城驰援！生死存亡之际，您岂能临阵脱逃！”
“滚开！”周奎此刻只顾逃命，哪里听得进劝阻。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狠狠劈向阻拦的偏将。
利刃入肉，偏将双目圆睁，脸上满是不甘与悲愤。
他身体踉跄着走出数步，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城头其余留守守军目睹这一幕，皆是又惊又怒，军心彻底涣散。
周奎随手将染血的长剑丢在地上，连声催促亲兵：“快走！别耽搁时间！”
一众亲兵簇拥着他，跌跌撞撞奔下城墙。
几人一路不敢停歇，朝着长安方向仓皇逃窜。
潼关，就此被这位朝廷钦使弃之不顾。
城下被困的大夏残兵远远望见城头乱象，又见周奎一行人逃之夭夭，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破灭，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匈奴阵前，呼衍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
他知道，决战的最后时刻到了。
当即高声传令：“命我儿呼衍勇，率领五千精锐铁骑，全力冲锋！务必冲破敌军盾阵，全歼这股残敌，生擒崔延兴！”
“遵令！”
呼衍勇得令之后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五千匈奴精锐铁骑列成尖锐的冲锋队形，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沉重。
这支人马皆是草原百战精锐，甲械精良、骑术超凡，朝着大夏军最后的盾阵，发起了雷霆一击。
刀光映着残阳，铁蹄踏碎血土。
数千大夏将士背靠死战，明知突围无望，却依旧握紧手中兵器，目光决然。
一场血战的终章，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