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众亲兵闭门仓促收拾行囊、拖家带口、神色仓皇收拾财物的反常举动，很快便被邻里街坊看在眼里。
不少百姓凑在巷口窃窃私语，往日安稳闲适的街巷渐渐浮动起莫名的恐慌。
长安各门守城官吏素来留心市井动向，很快便察觉多户从潼关返程的兵卒家属接连筹备出逃。
他们疑心潼关发生了变故，便早早吩咐城门值守士卒对他们严加盘查。
没过半日，数家亲兵领着老小、赶着骡车赶往城门时，尽数被守门吏卒拦下。
厚重的城门半掩，刀甲森严的守城兵丁横在路口。
带队官吏面色肃穆，寸步不让：“诸位皆是朝廷在册兵丁，无故携家眷仓促离城，举止诡异。今日若不把实情讲明，你们休想踏出长安半步！关外究竟发生何事，潼关战局到底是胜是败，从实回话！”
层层围堵之下，本就活在惊惧之中的亲兵再也控制不住紧绷的心弦。
关外尸山血海的惨状、崔延兴父子壮烈殉国、数万守军尽数埋骨旷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积压的惶恐瞬间崩塌。
有人当场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滚滚落下，失声嚎啕，将潼关惨败、崔延兴与崔勇双双殉国、十万匈奴铁骑破关、关中再无屏障的噩耗全盘托出。
噩耗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长安城门。
最先听闻消息的百姓呆立当场，转瞬恐慌如潮水四下疯窜，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个时辰便席卷整座长安城。
大街小巷顷刻间陷入滔天混乱，家家户户丢下手中活计，疯了一般翻箱收拾金银细软、干粮衣物，老幼啼哭、车马嘶鸣。
原本四通八达的街道被各式推车、骡马堵得水泄不通，出城要道彻底拥堵瘫痪。
商贩闭铺、市井崩乱，昔日万国来朝的繁华帝都，沦为人心惶惶的乱世围城。
与此同时，相府之内。
庭院深处尚还安静。
可墙外此起彼伏的喧闹哭喊、奔走呼号顺着院墙缝隙源源不断钻入院中。
从青云观还愿归来的王凝芷正在廊下静坐，听见府外沸反盈天的动静，当即遣侍卫外出打探缘由。
不多时，前去查探的侍卫脚步踉跄奔回，面色惨白，声音止不住发颤：“小姐，大事不好，满城都传开了，潼关已然失守，崔老将军父子尽数殉难，十万匈奴铁骑随时能够长驱直入，长安岌岌可危！”
沈灵子预想成真！
王凝芷没有失态惊叫，只是靠在廊柱边，缓缓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低声自语：“到头来，果真被那臭小子一语说中。唉，当初再三规劝，偏偏无人肯听。”
她抬眸望向西天缓缓下沉的残阳。
落日余晖昏沉黯淡，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王凝芷轻声慨叹，“偌大一个大夏王朝，如今便如这垂暮落日一般，积弊缠身，病入膏肓，再无回天续命的法子了。”
话音未落，身侧廊道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往日出入举止从容、步履沉稳，素来摆出风雅淡然模样的王伯之，此刻衣冠散乱、神色慌乱。
他心绪纷乱之下，行至半途不慎被地面凸起的青石块绊了个正着，一声痛呼，整个人狼狈摔扑在地，鬓发散乱、官袍蹭满尘土，半点当朝丞相的威仪荡然无存。
随行侍卫慌忙上前俯身搀扶。
满心烦躁的王伯之怒火无处发泄，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侍卫面颊，厉声呵斥：“混账东西！相府庭院乃是重地，这碍事的石块搁置路面，为何不及早清理？害得本相当众出丑！”
挨打的侍卫不敢辩驳，捂着脸垂首躬身，默默受罚。
王伯之此刻早已六神无主，满心懊悔与惊惧交织。
他万万不曾料到，当初自己联合李嵩、周奎为结党固权、贪污受贿而执意推动的开关出战之策，竟真的酿下了倾覆国门的滔天大祸。
当初三人在密室商议定计之时，张宾苦劝。
他直言强行逼崔延兴出关必致兵败亡国。
可彼时王伯之被权欲蒙蔽双眼，一意孤行、置若罔闻。
如今噩耗落地，眼见家国濒临崩塌。
面对快步走来的女儿，王伯之眼神错综复杂，羞愧、不甘、悔恨尽数缠在眼底。
王凝芷洞悉父亲心中愧悔，没有戳破昔日旧事。
她避开潼关败亡的沉重话题，柔声问道：“爹，您这般匆忙起身，是打算去往何处？”
王伯之抬手整理歪斜的朝服，强压心头慌乱，咬牙恨恨开口：“我要入宫面圣！请旨拿下李嵩这奸佞！若不是他出的馊主意撺掇出兵，我怎么会贸然应允开关迎敌。大夏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所有祸乱根源，全在李嵩身上！”
王凝芷轻轻叹气，从容劝道：“爹，拿下李嵩理所应当。此人在朝多年贪赃枉法、苛政害民，朝野上下积怨深重，将他治罪问斩，确实能够稍稍安抚朝野人心、稳固朝堂乱象。”
“可诛杀李嵩让他一人顶罪之后，后续关外匈奴铁骑压境、长安无兵可守的危局，您又打算如何处置？”
“咱们相府上下几百人的性命，应该怎么保全呢？”
一语点醒慌乱中的王伯之。
他猛然一拍脑门。
方才只顾着迁怒李嵩，险些忘了阖家安危。
他连忙对着王凝芷催促：“哎呀，多亏女儿提醒！你速速去找李管家，收拢府内全部细软珍宝、钱粮物资，即刻收拾妥当出城避难。我命令衙门，调拨府衙卫兵护送你们去往江南避祸，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等我面圣回来之后，立马追上你们，咱们离长安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