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宾应允愿意跟随沈灵子前往庄园落脚。
篝火旁的气氛温和安稳，乱世之中难得有这般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瘦小的小女孩，再次从树底下小跑过来，哒哒哒踩着松软的泥土，一路跑到沈灵子和苏清瑶身边。
她两只小手紧紧揣在破旧的衣襟兜里，像是护着什么极其珍贵的宝贝，神情认真又郑重。
跑到两人面前站定，小女孩慢慢伸出小手，从怀里摸出几颗干瘪、发黑、皱巴巴的小枣。
枣子早已失水硬化，颜色暗沉，看着存放了很久的样子。
枣子甚至隐隐有些变质，算不上能入口的吃食。
小女孩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沈灵子面前，声音软软的。
“大哥哥，给。”
沈灵子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摸了摸她枯黄杂乱的头发，目光落在那几颗干硬发黑的枣子上。
他轻声问道：“这是要给我吃的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又真诚：“嗯！给大哥哥吃！”
说完，她又分出一颗枣子，踮着脚尖递到苏清瑶面前。
“大姐姐也吃。”
“大哥哥、大姐姐，你们都是好人。”
苏清瑶看着孩子纯粹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轻声问道：“好孩子，这些枣，是谁给你的？”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掌心干瘪的枣子，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声音变得幽幽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是我娘给我的。”
“我娘……已经死了。”
一句话落下，苏清瑶心脏猛地一紧，当即弯腰，伸手轻轻将瘦小的小女孩搂进怀里。
她指尖温柔梳理着孩子乱糟糟、满是灰尘的枯发，轻声安抚：“别怕，跟姐姐说，你娘怎么回事？”
小女孩靠在苏清瑶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破旧的衣服上。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了藏在心底最痛的回忆。
“我们逃荒……路上没有吃的，我饿得走不动路。”
“路过一座大山的时候，山崖边上长着一棵枣树。”
“我看着树上有枣，我想吃。”
“我娘为了给我摘枣，爬到悬崖边上。”
“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下山底了。”
说到这里，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爹带着我下山找娘……找到的时候，我娘已经不动了。”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几颗枣，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娘手里的枣取出来，揣进我怀里。”
“我爹跟我说，这几颗枣，是我娘用命换来的。”
“以后想娘了、饿了、心里苦了，就吃一颗。”
“我一直舍不得吃，天天揣在怀里，藏了好久好久。”
“大哥哥大姐姐对我们这么好，你们是好人。我娘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也愿意让我给你们吃枣，不会怪我的。”
听完这一番稚嫩又惨烈的讲述，苏清瑶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她紧紧将小女孩抱在怀中，死死护着这颗在乱世里受尽苦难的小小幼苗，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乱世无情，连一个孩子的念想，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女孩察觉到苏清瑶在哭，连忙抬起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又认真地去擦苏清瑶脸上的泪水。
她软软的开口，懂事得让人心疼。
“姐姐不哭。”
“我爹说，心里苦的时候，人就会哭。觉得心里苦就吃枣。”
“吃了枣，心里就变甜了。”
话音落下，她小手一抬，直接将手里那颗干瘪发苦的枣子，轻轻塞进苏清瑶的嘴里。
苏清瑶没有半点嫌弃，任由那颗变质发涩的枣子在口中化开。
入口是涩、是苦、是干枯的陈旧味道，可落在心底，却是滚烫的暖意。
这一刻，在苏清瑶心里，这颗用母亲性命换来的干枣，胜过世间所有珍馐糕点，甘甜无比，刻骨铭心。
就在温情动人的一幕悄然上演时，旁边两个稍大一点的小男孩，也怯生生凑了上来。
两人睁着漆黑的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沈灵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小声问道：“大哥哥，你一定识字对不对？”
沈灵子看着两个满身灰尘、却眼神纯粹的孩子，温柔点头：“我识字。”
两个小男孩眼睛大亮，开心得互相拍了拍手，满脸雀跃。
他们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递到沈灵子面前，仰着满是期盼的小脸。
“大哥哥，那你能不能教我们认两个字呀？”
沈灵子心头柔软，当即含笑应允：“好啊，当然可以。”
一旁的小女孩也抬起哭红的小脸，乖乖凑过来，睁着大眼睛认真看着。
沈灵子捏着树枝，想着孩童初学，字不能难，必须简单、正直、通透。
他轻轻在地上一划，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
简简单单两笔，顶天立地。
旁边的小男孩盯着地上的字，好奇发问：“大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沈灵子指着地上的字迹，又指了指围在身前的几个孩子，最后指了指自己，声音温和厚重。
“这个字，念人！”
几个孩子跟着奶声奶气地跟读，声音清脆稚嫩。
“人……”
读完之后，先前问话的小男孩歪着脑袋，满脸困惑，认真追问出一句直击人心的话。
“大哥哥，什么是人啊？”
沈灵子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再次环视众人。
“你、我、众生百姓，我们都是人啊。”
可小男孩却用力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又固执。
“不对，大哥哥。”
“你是人。”
“我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