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望着跪地痛哭、满心悔愧的林宪，神色复杂难言，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缓缓俯身，伸手轻轻将跪在尘土中的林宪搀扶起来，指尖顺势拂去他眼角挂着的泪痕，动作温和，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失望与沉重。
沈灵子望着垂首局促、满脸通红的林宪，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林宪，于公于私，我都真心想要给你一个远大前程。”
“于公，你是最早追随我的老人。当初我兵马寥寥、根基全无之时，是你毅然决然带着上百弟兄前来投奔，为我雪中送炭，让我初聚势力。”
“一路走来，你替我镇守后方、安稳腹地，无数次为我冲锋陷阵。你随我勇闯长安城，九死一生浴血突围，历经无数凶险。运粮路上你为我乞活军立下汗马功劳！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尽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于私，你是我的小舅子，是我在这乱世浮沉之中，为数不多的亲人。”
“我对你寄予厚望，一心想要打磨你、栽培你。姐夫盼着你褪去青涩，将来成为能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统领三军的将帅之才。”
话说至此，沈灵子语气陡然一转，满是失望。
“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让我心寒、太让我失望了！”
“往日里，你性子冲动、脾气暴躁、行事鲁莽，这些我从来不曾怪你。毕竟年轻气盛、棱角锋芒，本就是少年天性。”
“我一直以为，岁月磨砺、战火洗礼，早晚能磨平你的急躁，沉淀你的心性，让你慢慢成熟稳重，直到堪当大任。”
“可今天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沈灵子目光锐利，直直盯住他，字字严厉：“你行事幼稚荒唐，见了女人就如同三岁孩童见了新奇玩具一般，见色起意、心神失守、轻重不分！”
“血战刚结束、尸山血海犹在眼前，无数弟兄刚刚战死沙场，你却只顾怜香惜玉，为我死敌求情，颠倒敌我、是非不分！”
“你心性如此稚嫩、定力如此之差、立场如此不稳，我怎敢对你委以重任？我怎敢把万千将士性命、一方疆土安危交到你手上？”
“我今天罚你，不让你执掌一兵一卒、终身不许晋升，并非刻意打压你，而是我不敢赌！”
“今天你能心血来潮，为一个女子，三番四次触碰我的逆鳞、无视军规、罔顾大局！明天，你便有可能为一时私欲、一时喜好，罔顾军令、擅自行事，最终误了大事、害死万千将士！”
“所以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担任何官职。你就老老实实做我帐前一名普通武夫、寻常小卒吧。”
沈灵子说完，缓缓向前踏出两步，背对着呆立失神的林宪，声音低沉悠远。
“当然，你若是觉得留在我麾下，没有前途、没有出路、心中不甘，你随时可以走。”
“我不拦你，也绝不怪你。我会赠予你重金路费，让你鹏程万里。我相信以你的身手、你的胆识，换一方天地，依旧有封侯拜将、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番话句句发自沈灵子真心。
可落在林宪耳中，却字字刺骨、句句扎心，如同最极致的嘲讽，让他心如刀割。
一旁的林凤娇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言语。
她知道沈灵子杀伐果断、心性狠绝。
昔日屠戮王威满门之时，那铁血冷酷、凶神肃杀的模样，她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今日林宪错得有些离谱。
他扰乱军心、触碰底线，换作旁人，早已是军法处置、身首异处了。
她心中清楚弟弟罪责难逃，纵使心疼，也半句不敢求情，只能默默立在一旁。
直到沈灵子转身走远，背影决绝消失在晚风之中，压在林凤娇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下。
她连忙快步上前，看着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林宪，柔声开口安抚。
“好了弟弟，别再伤心难过了。”
“你姐夫正在气头上，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千万不能当真，更绝不能生出离开他的心思。你若是真走了，从此天涯陌路，再无回头之日。你我姐弟，再无相见之时。”
林宪怔怔伫立原地，眼底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沙哑开口：“姐，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走。天下之大，我还能去哪儿？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悔恨万分，双手胡乱在身上摸索半天，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获，只剩满心茫然无助。
林凤娇心头怜惜，轻轻伸手，将落寞颓败的弟弟揽入怀中，温柔轻抚他的后脑，轻声细语耐心宽慰。
“听话，弟弟。”
“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要多想，也不必刻意讨好你姐夫，更不用卑微求他原谅。”
“你只需安安分分做好一个他帐下小卒，踏踏实实做事、安安分分从军，不犯错、不逾矩、不浮躁、不妄动。”
“其余的事，姐姐替你慢慢周旋，替你慢慢化解。总有一天，你姐夫会消气的，会重新看到你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