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立在帐前，目光直直落在空地上伫立不动的林宪身上，眼神沉沉，看不出喜怒。
昨日林宪当众为死敌求情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心底依旧残留着几分愠怒与失望。
一旁的林凤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紧。
她深知自己弟弟昨日错得离谱，也深知沈灵子性情凛然，最怕他此刻再度动怒训责林宪。
林宪本就满心愧疚、惶恐自责，整夜伫立罚站已然受尽煎熬，若是再被当众训斥，必然颜面尽失、心态崩塌。
为了避免二人再生隔阂、场面尴尬，林凤娇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推着沈灵子的胳膊，语气轻快温柔，刻意岔开气氛：“走啊夫君，站在这里看什么？别管他了，都是他自己活该，咱们快去吃早饭！”
她这般刻意解围、主动讨好的模样，处处皆是用心，只想冲淡昨日的芥蒂，让沈灵子消去心头怒意，不再深究弟弟的过错。
沈灵子何等通透，自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并未多言，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掌，迈步朝着军营厨房的方向走去。
沿路行走，沈灵子忽然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捏了捏林凤娇柔软的掌心，低声含笑问道：“是你安排他一大早站在这里给我站岗的？”
林凤娇心头一慌，立刻佯装懵懂，转头眨着清澈眼眸装傻问道：“什么呀？夫君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沈灵子无奈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翘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敢跟我撒谎。”
林凤娇一脸诚恳地辩解：“夫君你可误会我了！你昨日动怒的时候气场骇人，雷霆震怒的模样连我都心生畏惧，我哪里敢自作聪明擅自安排营中事务？”
“再说了我只是随军家属，无职无权，一介女流而已，军中将士皆是听令于你，我凭什么调度人手站岗值守？根本无人会听我的吩咐。”
沈灵子看着她一本正经辩解的模样，轻笑一声，并未再追问。
林凤娇见状，连忙抓住时机，想起昨夜林宪的嘱托，认真开口转述：“对了夫君，林宪昨夜托我给你带几句心里话。”
“你说。”沈灵子淡淡点头。
林凤娇整理好思绪，将林宪幡然醒悟、甘愿做普通士卒、誓死追随、绝不贪权、只求留在帐前冲锋陷阵的肺腑之言，一字一句完整复述出来。
听完这番话，沈灵子脚步微顿，沉默良久，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几分，没有开口评价，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林凤娇心思剔透，十分识趣，见状也不多言多问，安静陪在身侧。
她清楚知道，沈灵子已然将这番悔过听进了心里，弟弟往后的前路，只看他日后踏实做事、奋勇杀敌的实际表现。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军营伙房。
刚入厨房，扑面而来便是温热的烟火气息。
林凤娇看着眼前的早饭，瞬间一扫心头沉闷，叽叽喳喳笑着开口：“夫君，你军中的伙食也太好了吧！”
此刻乱世荒年，天下百姓疾苦流离，世人大多遵循古制一日两餐，饥年更是两日难得一餐，能勉强饱腹便是天大的福气，粗粮杂粮都视若珍宝。
可沈灵子的乞活军后勤稳妥，竟是一日三餐，从不间断。
清晨的伙房，早已熬好一锅浓稠温热的小米稀粥，切好清爽入味的腌菜佐餐。
简简单单的稀饭咸菜，放在这战火纷飞、饿殍遍野的乱世之中，已然是极其奢华的吃食。
不仅如此，张宾昨日特意叮嘱伙房，但凡军中伤兵，额外配发鸡蛋补养身子。
寻常军阀士卒饥不果腹，而乞活军伤兵却能喝粥、吃鸡蛋。
营中早起的士卒们正围坐用餐，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众人瞥见沈灵子与林凤娇走入厨房，瞬间齐齐停下动作，齐刷刷起身肃立，齐声恭敬喊道：“主公！”
沈灵子见状连忙抬手示意，语气温和：“都坐下，继续吃饭！无需多礼。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肚子！往后我在营中，你们只管安心用餐，不必拘谨。”
一席平易近人的话语，瞬间打消了士卒们的拘谨惶恐。
众人纷纷放松下来，笑着应声落座，继续大口用膳，厨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融洽。
伙房管事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为二人盛上温热米粥，还特意端来满满一盘鸡蛋，足足五六个，堆放在沈灵子面前，想要优待主公。
谁知沈灵子当即摆手制止，神色肃穆，严守军纪：“对我不必特殊对待，严格遵循张先生定下的军规标准。”
伙头兵愣了愣，老实回话：“张先生定的规矩，重伤员每日两枚鸡蛋，轻伤员一枚。”
沈灵子微微颔首：“我伤势已大半好转，算轻伤，留一枚即可，其余尽数收回，按需分配给其他伤兵。”
话音落下，伙头兵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凤娇，迟疑询问她的吃饭标准。
沈灵子神色凛然，不容半点通融：“军营之中，军纪如山，无特例！我夫人随军探望，不搞特殊待遇，按照普通士卒标准，一碗稀粥即可。规矩在前，人人平等，不得破例。”
伙头兵不敢违抗，连忙应声，将多余的鸡蛋尽数端走，只留下一枚鸡蛋，又为林凤娇盛上一碗温热稀粥。
林凤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秉公无私、严守军规的沈灵子，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她心中暗暗感慨，夫君能于乱世聚拢人心、屡战屡胜，从来不是侥幸。
不徇私、不特例、军纪严明、善待士卒、公私分明，这般胸襟与格局，方能统领三军，立足乱世，逐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