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笑着摸了摸王凝芷的头“什么吉祥物啊，话说的那么难听。”
月色温柔洒落山间，晚风轻软，树影婆娑。
沈灵子唇角的笑意尚未敛去，身旁的王凝芷却忽然微微侧身，将疲惫至极的头颅轻轻倚靠在了他的肩头。
这一瞬，沈灵子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都停住了动作。
王凝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靠着他，声音轻得像晚风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委屈：“让我靠一会，好吗？”
沈灵子沉默不语。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清风徐徐掠过草木。
王凝芷终于不必再做那个端庄沉稳、心怀家国、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巡防使大人。
她只是一个身在乱世、身不由己、满心疲惫的女子。
许久，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积压多日的心酸、无助、失望、无力，在此刻彻底崩塌。
“好累……我真的好累……”
一句轻声呢喃落下，两行温热的清泪悄然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淌下，滴落在衣襟之上，冰凉细碎。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
王凝芷肩头微微耸动，细碎的抽泣声在静谧夜色里轻轻响起，委屈又可怜。
看着她这般模样，沈灵子心中一片柔软，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稳稳护住她单薄的身子。
沈灵子缓缓开口，轻轻念出了王凝芷让苏清瑶转交给他的信。
信中满含离别不舍，此生遗憾与来生期许，委婉绵长，尽是藏在心底的情愫：
“别后山河皆入梦，长风万里少归鸿。
长安月色犹如故，不见当初一抹容。
浮生聚散皆萍水，世事浮沉尽空蒙。
一朝一暮疑终别，此生相逢太匆匆。
纵有千般心上意，未曾低语诉情衷。
万般遗憾藏年月，半念相思半念空。
若得来世机缘早，愿随君逢少年中。
不教离别催人泪，不教浮沉误相逢。”
这首诗，是当初王凝芷在长安城外与他仓促分别时写下的。
彼时烽火将起，城郭将乱，前路茫茫，她心中隐隐预感，这一别或许就是此生陌路。
乱世飘摇，生死难料，她怕再也见不到沈灵子，心中满是不舍、不甘与遗憾。
她有心绪万千，却不敢直白表露情意，只能以诗寄心，将所有隐忍的牵挂、短暂相逢的欢喜、仓促离别的怅惘、此生无缘的叹息，尽数藏在字里行间。
她不求朝夕相守，不敢妄谈情愫，只遗憾相逢太晚、别离太急，只盼若有来世，机缘早早，相逢早早，不再被乱世离散，不再被岁月匆匆辜负。
晚风轻轻回荡，诗句温柔低沉，一字一句落在王凝芷的心底。
当熟悉的诗句入耳，她本就溃堤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王凝芷埋在沈灵子肩头，哽咽断断续续，泣声软软：“当初……我写下这首诗托人转交你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长安倾覆在即，我以为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满心遗憾，满心不舍，只能把所有心思写在诗里……我从未想过，兜兜转转，我竟然还能再次遇见你……”
字字含泪，句句心酸。
乱世之中的重逢，何其珍贵，又何其来之不易。
沈灵子听着她哽咽的哭诉，心中动容，手臂微微收紧，温柔将她揽在身侧，护住她颤抖的身子。
沉默片刻，他抬手，缓缓探入自己怀中，动作极为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支精致秀气的玉簪。
玉簪温润光洁，月色之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纹理细腻，做工精巧，正是当初王凝芷亲手赠予他的那一支。
当初沈灵子化名下人，混入相府。
王凝芷以“赏赐下人”为名，将这支玉簪赠予他，悄悄留作念想。
而沈灵子自那日收下玉簪，便日日贴身携带，无论奔波辗转、沙场行路、乱世沉浮，从未有一日离身。
他一直好好珍藏着这份来自长安的念想。
沈灵子轻轻扶住王凝芷的肩头，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抬手，拢开她鬓边散落的青丝，指尖轻稳，将这支珍藏许久的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月色温柔。
玉簪入发，温凉贴合。
一别数月，山河飘摇，乱世辗转。
当初仓促相赠、暗藏不舍的念想，今日终于重新归回她的发间。
所有隐忍的牵挂、无声的惦念、乱世里的萍水相逢与万般遗憾，都在这一刻，悄然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