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沈灵子、王凝芷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之后，刘忠站在庄门口久久未动。
他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春风得意，整个人的心境与姿态，已然和从前截然不同。
往日的他，纵然坐拥刘家庄偌大基业、手握数万乡勇、雄霸一方水土，终究只是一介乡野堡主，名不正、言不顺，始终脱不开割据私兵的名头，在正统面前永远低人一等。
可今日，他得朝廷正式授官，获封正五品破虏将军，兼兵部武库司主事衔，手握朝廷印信、制式官服，真正踏入了朝堂官身之列，算得上正经的朝廷命官。
这份从天而降的名分，让刘忠心中狂喜翻腾，几乎按捺不住。
他再也无心打理庄中杂务，匆匆吩咐下人各司其职，便迫不及待转身返回自己的卧房。
一入房间，他便迫不及待摊开那套崭新规整的五品武将官服，小心翼翼穿戴整齐。
玄色官袍绣着暗纹武兽，腰束玉带，肩配武秩规制，庄重威严，自带气度。
穿戴完毕，刘忠快步走到铜镜之前，左右侧身、反复打量，看着镜中一身官服、气度俨然的自己，眼底满是痴迷与满足。
他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黄铜官印，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叠篆官文。
触感厚重冰凉，每一道纹路都让他爱不释手。
就在他沉浸在无上欢喜之中，沉醉在功名荣光里无法自拔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爹，是我。”
是刘景琰的声音。
刘忠闻言收敛神色，依旧难掩心头喜色，随口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景琰缓步走入房中。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父亲一身崭新官服，立于镜前反复顾影、沉迷自得的模样。
再看着桌案上摆放整齐的敕书、官印、腰牌，刘景琰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谏。
“爹，我们这段时日，为了结盟抗胡之事，耗费了海量的金银粮草，大摆宴席款待各路坞堡豪杰，连日周旋奔走、劳心费力，倾尽庄中财力人力。”
“可折腾到最后，众人离心、联盟落空。到头来，我们换来的，就只是这一块石头印章，还有这一身布片官衣吗？”
他语气恳切，满心惋惜与无奈。
可这话落入正沉浸在功名喜悦中的刘忠耳中，简直刺耳至极。
刘忠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怒火冲上头顶，厉声呵斥：“混账东西！给本官跪下！”
刘景琰一愣，全然没想到父亲会动怒，一时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我让你跪下！”
刘忠怒火更盛，双手重重连拍桌案，砰砰巨响震得桌上印信微微震动，声色凌厉，满是怒火。
刘景琰无可奈何，不敢再忤逆父亲，只能双膝一弯，静静跪在地面之上。
刘忠居高临下，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怒意翻涌，沉声痛斥：“你好大的胆子！无知浅薄、鼠目寸光！竟敢如此污蔑朝廷官秩！”
“在你眼里，堂堂五品破虏将军的官印，便是一块破石头？这正统朝廷官服，便是寻常布片？你简直是蠢笨至极！”
他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激动：“咱们刘家自你太太太爷爷那一辈起，便一直居于乡野，耕读传家。数百年间，从未出过一位朝廷命官，代代皆是布衣草根，不入正统！”
“今日你爹一朝翻身，从寻常布衣，直接跃升为朝廷的五品武将！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宗耀祖！这是我刘家百年难遇的天大好事！”
“我一生奔波打拼，所求的无非就是这份名分、这份荣光！你不仅不为为父高兴，反倒出言嘲讽、心生轻视，你简直糊涂透顶！”
刘景琰连忙抬头，急切开口辩解：“爹，我绝非嘲讽您，也从未质疑您的能力！我只是觉得，这些终究只是浮名虚利！”
“一枚官印、一身官服，看似光鲜体面，却带不来一袋粮草、一兵一卒，换不来半点实打实的实力！”
“我们倾尽财力、耗尽心力、损耗粮草人脉，苦苦周旋多日，本是为了整合群雄、壮大势力、稳固基业。”
“可到最后，联盟未成、势力无增，只换来一堆无用的虚名，这般付出，根本得不偿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彻房间。
刘忠怒火攻心，再也压制不住心头戾气，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刘景琰脸上。
“给我闭嘴！无知竖子，你懂什么！”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打得刘景琰脸颊红肿，耳中嗡嗡作响。
父子二人素来和睦温良，从小到大，刘忠疼爱独子，父子之间从未红脸争执，更从未动手责罚。
今日，是父子二人此生第一次爆发激烈冲突，第一次撕破温情和睦的表象。
刘景琰怔怔跪在原地，脸颊火辣辣作痛，心底涌上无尽的失望与寒凉。
他看着眼前沉迷虚名、本末倒置的父亲，心中万般道理无从诉说，万般劝谏皆是无用。
他不再争辩、不再辩解，只是默默敛去所有情绪，平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便朝外走去。
看着儿子落寞离去的背影，房门轻轻合上，房内安静下来。
暴怒褪去，心头的火气缓缓消散，刘忠的理智也渐渐回笼，一股浓浓的悔意涌上心头。
他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知自己方才太过冲动。
刘景琰自小聪慧明理、饱读诗书，孝顺温良、知书达理，向来懂事贴心，从未忤逆过半分。
父子情深、和睦多年，从未有过半分隔阂矛盾。
可今日，仅仅因为儿子几句劝谏，因为几句触及自己浮华执念的真话，自己便瞬间暴怒，失控动手打了最疼爱的儿子。
刘忠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的戾气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半生居于底层、久无正统名分的自卑深埋心底，一朝得获功名，便极度敏感、极度自负，容不得任何人半点质疑。
哪怕是亲生儿子的真心劝谏，也被他当成了轻视与诋毁。
明明是自己沉迷虚名，却迁怒于通透明理的儿子。
悔意层层翻涌，他心中已然知错。
可身为一家之主、为人严父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认错。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哪有父亲给儿子道歉的道理？
这般念头支撑着他，让他硬生生压下心中愧疚，没有起身追出去劝慰半句。
短暂的愧疚过后，他再度转头看向铜镜，目光重新落回身上的官服、桌上的官印敕书。
方才的悔意又立刻被心头滚滚翻涌的虚荣与狂喜再度覆盖。
他抬手再度捧起官印，细细摩挲，眼底重归痴迷得意，彻底将方才父子争执、动手责子的不快抛之脑后。
刘忠继续沉浸在一朝得官、光宗耀祖的无尽欢喜之中，兀自欣赏、反复把玩，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浮华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