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当“开城投降”四个字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年轻的夏惠帝陈杰整个人如遭惊雷劈顶，瞳孔骤缩，脸上原本的疲惫、忧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震怒。
他猛地一拍桌案，轰然巨响震得案上文房四宝尽数跳动，整个人直接从龙椅上愤然站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伯之，怒声呵斥。
“王伯之！你好大胆！”
面对帝王盛怒，王伯之浑身一颤，心头惊惧万分，立刻深深伏跪在地，噤若寒蝉，不敢抬头分毫。
他额头贴地，声音颤抖，满是惶恐与无奈：“臣万死！臣知罪！臣知道投降二字大逆不道、冒犯龙颜、辱没国体，是千古罪人之言！可臣真的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敢冒死进此谏言！”
他抬了抬头，满眼悲怆，急声哭诉眼下绝境。
“陛下！城中已然彻底弹尽粮绝！数十万军民日日挨饿、夜夜惶恐，再撑不了多久，城内必然大乱、民变四起！”
“如今唯一的庆幸，就是军心、民心尚且没有彻底崩碎，我们手中还有一丝谈判的筹码，还能和匈奴议和，保全城中生机！”
“若是再强行死守，不出一两日，粮草彻底断绝，饿死者一日多于一日！到时候饥民暴乱、士卒哗变，长安城不用匈奴一兵一卒攻打，便会自行破败陷落！”
“一旦城乱无度、彻底失控，匈奴大军顺势入城，必定是屠城杀戮、血洗长安！届时数十万军民尽数死于战火、死于屠戮，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陛下龙体、皇室宗亲、王公贵胄，全都无法幸免，难逃折辱祸乱！”
“臣今日甘愿背负卖国奸臣、千秋骂名，甘愿让后世唾骂万年，也要恳请陛下开城议和！臣不是为自己，是为陛下保命，为大夏数十万百姓求一条活路啊！”
王伯之声声泣血，句句属实，满心皆是绝境之下的无奈与悲苦。
可这番肺腑之言，落在陈杰耳中，只如刀割心腑，痛彻骨髓。
陈杰浑身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指着跪在地上的王伯之，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瞬间蓄满眼底，声音嘶哑悲愤。
“王伯之！朕问你！你可知道我陈氏江山，得来究竟有多难？！”
“世人都称你是五百年第一贤相、三百年无双能臣！那朕今日便问问你，陈家这八代先祖、百年创业的艰辛，你当真全然知晓？！”
王伯之满脸通红，羞愧难当，低头叩首，声音低沉沙哑：“臣……臣知晓。”
“陛下祖上起于微末，七世祖不过乡野一介布衣小民。陈氏先祖代代勤勉、步步打拼，历经八世传承、百余年栉风沐雨、浴血征战，方才扫平乱世、定鼎天下，创下这偌大的大夏江山！”
话音落下，陈杰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当场掩面痛哭，泪如雨下。
他身形摇晃，声音凄厉，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你还知道！你竟然还知道！”
“朕的先祖，从一介布衣做起，八代人前仆后继、流血牺牲、筚路蓝缕、苦心经营，耗时百年，才换来这大夏万里河山！”
“江山传到朕父皇手中，安稳太平，盛世绵延！可偏偏传到朕手里，不过短短数年！短短数年而已！”
“八代先祖的心血、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朕的手里！就要彻底覆灭、拱手让人！”
“先祖披荆斩棘、舍生忘死换来的江山，在朕手中败亡！朕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朕……朕就是大夏千古第一的亡国罪人！！”
极致的悲恸瞬间压垮了这位年少帝王。
陈杰哭喊嘶吼几声之后，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瘫倒在龙椅之上，埋首痛哭，哀嚎不止，声声悲怆，响彻整座御书房。
看着痛哭崩溃、绝望无助的少年天子，跪在地上的王伯之心中五味杂陈。
羞愧、悔恨、自责、痛苦、不甘、心酸，所有情绪瞬间汹涌交织，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身为辅政丞相，托孤重臣，执掌朝政多年，如今国破城危，江山将倾，所有罪责，皆在他身。
王伯之再忍不住，猛地俯身，头颅狠狠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磕去。
“砰砰砰！”
一声声沉重的磕头声刺耳响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叩首，一下比一下更重，额头瞬间撞破，鲜红的血水顺着眉心、鼻梁不断流淌，染红地面，积成血渍。
哪怕额头破皮流血、剧痛钻心，他依旧不肯停下，疯狂磕头，声声泣血。
“陛下！千错万错，皆是老臣之错！千罪万罪，尽在老臣一身！！”
“是老臣昏聩无能！是老臣庸碌误国！”
“陛下幼年登基、少不更事，朝政大权尽数握在老臣手中！是老臣治国无方、御敌无策、守土无功！”
“老臣只会空谈道义、纸上谈兵，误了朝政、误了家国、误了大夏百年基业！”
“江山倾覆、都城将破，一切罪责，全是老臣所致！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额头鲜血不断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浸透了他的官袍，满地血色刺目惊心。
一旁站立的太监宫女尽数吓得浑身发抖，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劝阻。
瘫坐在龙椅上痛哭的陈杰，看着头破血流、以头抢地、誓死请罪的老丞相，心中的愤怒、委屈、怨恨，瞬间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心酸与不忍。
这位年迈丞相半生鞠躬尽瘁，为国操劳半生，如今已然受尽折磨，何苦再让他如此自罚赎罪？
陈杰猛地止住哭声，强忍悲戚，踉跄着从龙椅上起身。
身旁贴身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伸手阻拦：“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
“滚开！”
陈杰一把狠狠推开太监，踉跄几步，不顾帝王尊严，“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满身是血的王伯之身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用力扶起不断磕头请罪的王伯之。
王伯之大惊失色，浑身僵直，惊恐万分，慌忙挣扎想要起身。
“陛下！万万不可！您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怎可屈膝跪臣！！”
“臣担不起！臣万万担不起此等大礼！请陛下速速起身！！”
可陈杰死死按住他的双臂，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汹涌滑落，眼底满是破碎的悲凉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