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带着仅剩的两百残骑慌慌张张退回一线天峡谷之内。
方才关外一战，枪落盔飞、命悬一线的惊悚画面，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种生死只在一瞬之间的压迫感，是他盘踞一线天多年、征战无数，从未感受过的惊骇。
刚一退入隘口，黄峰惊魂未定，第一时间厉声传令，严令守军全员退守关隘、死死守住山口，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门、不得私自出战，只许凭险固守，不许出关交锋。
一众守军见堡主如此狼狈归来，个个心头惶恐，不敢怠慢，立刻排布盾墙、拉紧吊桥、封锁山道，整座一线天关口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安排好防务之后，黄峰再也无心顾及外间局势，心神恍惚、满身疲惫，匆匆翻身下马，一路快步返回自己的内院营寨。
他发髻散乱、衣衫歪斜，往日里威风凛凛、霸气十足的模样荡然无存，满脸皆是惊惧与颓败，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数岁。
刚入后院，他的妻子便迎面走来。
黄峰的妻子常年居于坞堡，心性本就是寻常妇道人家，平日里只见丈夫坐镇一方、威风赫赫、稳如泰山，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慌张、失魂落魄的模样。
见黄峰披头散发、神色惨白、气息不稳，她瞬间心头一紧，满脸惊慌地快步上前，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般狼狈？关外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神依旧翻涌不止，想起方才对阵的年轻将领，忍不住满心后怕，语气沉重沙哑。
“祸事了，咱们这次真的撞上煞星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语气满是忌惮：“关外那个姓花的年轻将领，年纪轻轻，看着平平无奇，却是武力绝伦、身手恐怖至极。”
“我与他正面交锋，竟连一招都没能撑住。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方才关外一战，我早已身死当场。”
妻子闻言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心头猛地一沉，骇然问道：“竟有这般厉害的人？那人如此年轻，武艺怎会强悍到这种地步？”
“何止是厉害。”黄峰苦笑着摇头，眼神之中满是无力，“他手下足足一万五千精锐大军，兵甲森森、军容鼎盛，战力远超咱们坞堡的八千守军。再加上他本人武艺通天，这般势力，根本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院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阵阵风声。
黄峰夫妻二人，本就不是胸怀天下、野心勃勃的枭雄人物。
两人只求守住一线天这片基业，护着数万百姓安稳度日，并无逐鹿天下、争霸四方的宏图壮志。
往日凭借天险与世隔绝，守着山谷沃土、充足粮仓，日子安稳富足，他们便已是满心知足，从未想过与外部强敌争锋。
此刻得知外敌如此强悍，夫妻二人瞬间陷入慌乱与无措。
沉默良久，黄峰妻子咬了咬唇，终究是率先开口，轻声劝解，道出了心中想法。
“夫君，事已至此，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依我看，咱们不如干脆顺着对方的意思，归顺他们算了。”
她顿了顿，继续耐心劝导：“你前两天还日日叹气、满心忧虑，生怕匈奴大军南下，攻破关中，打到咱们一线天来。”
“匈奴人凶残好杀、屠戮四方，若是真的兵临此地，咱们这天险未必能守得住，到时候城池被毁、百姓遭殃、阖家难保。”
“而这关外的兵马，终究是咱们大夏本土的势力，同根同源、同为汉人。咱们若是归顺过去，与他们合兵一处、抱团取暖，势力大增。”
“日后就算匈奴大军南下，我们也有足够的底气抵挡，再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坐以待毙，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黄峰低头沉默，细细思索妻子的话语，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属实。
可一想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他心中依旧万般不甘。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黄峰叹了口气，满脸纠结，“可我手中掌控着八千军马、两万多百姓，坐拥天险粮仓、整片一线天基业。”
“这么大的家业，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就要平白无故拱手让人，屈居人下、做别人的附庸，我实在不甘心。”
见他执拗纠结，妻子当即伸出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通透清醒。
“不甘心又能如何？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的性命、咱们一家人的性命、数万百姓的性命重要？”
“夫君你扪心自问，你本就不是天赋绝伦、雄霸一方的大能之人。你的本事，不过比寻常乡野百姓稍强些许罢了。”
“你能坐上坞堡主的位置，占据这片天险沃土，聚拢数万民众，靠的从来不是能力，不过是乱世时运、乡邻抬举罢了。”
“如今大夏倾覆、天下大乱，局势早已翻天覆地，这就是大势天命。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咱们顺应大势归顺，有何不妥？”
她继续耐心劝解，句句切中要害：“更何况，对方并非山野草寇、无序乱军。你方才也说了，那沈灵子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陕南道巡防副使，堂堂从五品官军武将，名正言顺、手握正统名分。”
“咱们归顺于正统官军，不仅不算屈辱，反而算是弃暗投明。你日后还能凭借手中人马、坞堡基业，搏一个正经功名，堂堂正正做官，好过咱们困在这山谷之中，做个没人认可的山寨堡主，做旁人眼中的草寇乱贼！”
黄峰默默听着妻子的句句劝说，心中愈发纷乱纠结。
他心里清清楚楚，妻子所言句句属实、全然在理。
如今大势已变，沈灵子手握朝廷正统名分，花云勇冠三军、兵力雄厚，己方战力悬殊、天险虽在却只能被动死守，根本没有半点翻盘取胜的机会。
若是执意顽抗，最终只会落得城破人亡、基业尽毁、数万百姓遭殃的惨烈结局。
可人之私心，终究难以释怀。
老话常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他在一线天盘踞多年，独掌大权、说一不二，是数万军民唯一的主事之人，高高在上、自在逍遥。
如今要让他放下所有权势、俯首称臣、依附他人，沦为旁人麾下的部将附庸，任谁心中都难以坦然接受。
打，打不过，出战必败，甚至身死；
守，只能龟缩山谷，日日惶恐，坐看对方重兵围困，毫无出路；
降，心有不甘，放不下多年基业、放不下一身颜面。
百般权衡之下，黄峰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极致纠结之中。
院落之内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人伫立原地，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满心都是取舍两难的煎熬，久久无法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