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芷见沈灵子与陈礼会面气氛平和，当即上前半步。
“殿下，沈将军念您数月颠沛流离、避祸四方，受尽风霜苦楚，早已于心不忍。”
“如今他特意在关内府邸备好酒席、膳食与清净居所，一应日用俱全，专等您入城休整，洗去满身风尘劳碌。”
“还请殿下移步入城，看一看关内的风景。”
王凝芷出身世家、久历朝堂，言行自带端庄气度。
陈礼昔日身居王府、锦衣玉食，大乱之后王府倾覆、部下离散，数月来躲避乱兵、流民与匈奴游骑，日日风餐露宿、颠沛求生。
沈灵子体恤其苦，提前让人收拾主院、备好宴席、被褥与热水，只为让落难的齐王得以安稳休整。
听闻这番话，陈礼连日积压的疲惫郁结尽数舒展。
数月以来，他看尽人心凉薄、世态冷漠，从未有人如此真心体恤、周全相待。
绝境之中得此礼遇，他心底暖意翻涌，脸上露出真切喜色。
陈礼抬手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藩王朝服。
随即他对着气度沉稳的沈灵子郑重拱手，言辞满含感激。
“沈将军心怀仁义、尊崇宗室，乱世之中尚能善待落难之人，实属难得。”
“本王一路亡命奔波，饱经磨难，今日得将军盛情相邀、悉心款待，万分感激。多谢将军厚意。”
道谢过后，陈礼挺直身姿，望向厚重的天门城关，抬脚便准备入城安顿栖身。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一道冷厉的喝声骤然响起，当场打断所有人的动作。
一直静立旁观的崔浩快步上前横身挡在陈礼身前，将齐王牢牢护在身后。
他半生追随陈礼，历经朝堂权谋、青州倾覆与千里逃亡，心思缜密、生性审慎多疑。
方才他全程紧盯双方会面礼节，早已看出关键破绽。
“殿下且慢！”
洪亮的声响穿透旷野风声，全场将士尽数闻声侧目。
杨大手攥旗杆的手骤然一顿。
林宪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陈礼脚步骤停，转头疑惑问道：“崔先生，怎么了？”
他满心期待寻得落脚之地，不解崔浩为何关键时刻出面阻拦。
崔浩目光死死锁定沈灵子，当众直击要害。
“在下敢问沈将军一句话！我家殿下乃是大夏宗室、皇帝亲封的齐王，金枝玉叶、名分正统！”
“纵然齐王一时落难流离，但宗室尊卑、君臣礼法依旧不容废弛！”
“方才沈将军拜见殿下，仅拱手作揖、虚行薄礼，未曾屈膝跪拜！”
“王小姐身为丞相独女、殿下的旧识，尚且依礼跪拜，你为何不跪齐王？！”
话音落下，关前气氛瞬间凝滞。
先前平和的场面破裂，紧绷的对峙感骤然拉满。
全场执金吾甲士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无人料到一场友好迎接，竟因跪拜礼法生出剧烈冲突。
崔浩昂首高声，步步紧逼，当众严明祖制。
“大夏礼法明文规定：地方守将面见宗室亲王，需行跪拜君王大礼！”
“沈将军镇守天门关，见亲王不跪不拜，是为何故？莫非将军心中早已无视礼法、不认宗室尊卑了吗？！”
崔浩心里通透。
乱世诸侯大多拥兵自重、心生异心。
沈灵子手握天险、坐拥重兵、独守一方。
此番敷衍行礼，绝非小事。
他要沈灵子这一跪看似是讲究虚礼，实则是要辨他忠心、定君臣上下名分、测试沈灵子诚意的重要一步。
若是齐王不讲尊卑面子，含糊入城，便是身处他人掌控之中，日后必然受制于人、后患无穷。
崔浩见惯了阳奉阴违、软禁加害宗室的手段，绝不让陈礼轻信客套之语、贸然入局。
随着崔浩发难，陈礼身后四名贴身死士立刻跨步上前，四方护主。
四人皆是随陈礼浴血突围的死忠护卫。
他们齐齐高声附和。
“崔先生所言字字在理！宗室礼法万古不废，君臣尊卑绝不可乱！”
“见宗室亲王拒不跪拜，便是违礼失节！”
“礼数失，则忠义虚！沈将军此举太过失礼！”
“殿下万金之躯，绝不可姑息悖礼之举，万万不可入城！”
四人手掌同时按上腰间刀柄，戒备姿态十足。
他们当众质疑沈灵子本心，强硬阻拦入城，对峙局势彻底白热化。
这番刻意刁难，瞬间激怒了天门关一众将士。
性情刚烈、护主心切的杨大手怒火冲冠。
他猛地攥紧旗杆、指节暴起，上前一步针锋相对、厉声辩驳。
“你们纯属强词夺理！如今天下大乱、社稷倾覆、四海糜烂！诸侯割据、匈奴扣边，战火燎原，谁还拘泥这些迂腐礼法！”
“我家哥哥镇守天门关，日夜披甲枕戈、浴血奋战，凭一关之力抵挡乱兵贼寇，拼死护住一方百姓安宁！”
“他戍关数月，血染战甲、从未退缩一步！”
“我哥哥念殿下落魄流离，心怀体恤，以君主大礼相待、备城相迎，已是极致敬重了！”
“乱世之中，只论守土忠心，不论表面虚礼！”
“你们落魄来投，我哥哥不计得失敞开城门接纳！”
“而你们却不知感恩反倒拿腐朽旧礼刻意挑刺、抹黑我哥哥的忠义，实在欺人太甚！”
一旁的林宪面色沉冷，周身铺开凛冽的杀气。
他本无意节外生枝，只想安稳完成迎接事宜。
可崔浩一行人刻意抓着细枝末节发难、质疑姐夫的忠心、挑衅城关尊严，已然触及其底线。
林宪身披银甲踏步上前。
甲叶铿锵作响，气势凛然。
“礼法顺势而变，忠义贵在本心，不在跪拜虚礼！”
“沈将军镇守疆土、抵御外敌、安抚百姓，所作所为皆为大夏苍生，天地可鉴！”
“尔等初临此地，不看将士戍边之苦、不看关内百姓安宁，反倒借旧礼无端挑事、挑拨猜忌，绝非君子所为！”
“像这般的刻意刁难，才是真正的失礼！”
顷刻之间，关前局势水火不容、剑拔弩张。
崔浩一行人寸步不让，死守礼法大义，认定沈灵子悖礼失节、心存异心，坚决反对入城。
杨大手怒不可遏、戾气翻涌。
林宪神色冰冷。
身后两百执金吾甲士尽数收起平和姿态，阵列紧绷、蓄势待发。
执金吾猩红的披风迎风翻飞，银甲寒光映天，长枪微微前倾，肃杀之气笼罩整片空地。
王凝芷秀眉紧蹙，神色凝重。
没想到一场平和的入城迎接，会因礼法之争演变成两军对峙。
她有心劝解调停。
可双方火气正盛，贸然开口只会激化矛盾，只能暂且静观局势。
慕容明月褪去一身温和。
她眉眼凝霜，静立军阵之中，冷眼注视对峙双方。
风沙呼啸、旌旗震颤，整片关前空地压抑至极。
陈礼立于正中，神色复杂、心绪纷乱。
他清楚崔浩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宗室体面、护自己周全才刻意对沈灵子发难。
这场争执本质是上下尊卑的博弈。
可他也深知沈灵子一众将士守土不易、本心赤诚，不愿因一桩虚礼撕破脸面、断绝唯一的落脚生路。
一时间陈礼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沈灵子静静伫立原地，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看穿了崔浩的用意。
对方看似纠结跪拜礼节，实则是借机试探自己的立场和对宗室藩王的态度。
他没有呵斥麾下将士，也没有驳斥崔浩，暗自思索两全之法。
既要守住天门关的底线尊严，又不能彻底与齐王决裂。
城头值守的士兵听到关前的动静，尽数探头观望。
他们虽听不清双方争执的内容，却能看清城关下方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
荒原风沙不止，无声诉说着乱世无尽的猜忌与博弈。
崔浩脊背挺直，死死守住底线，静待沈灵子答复。
他深知，今日一旦退让，齐王便再无宗室体面可言，日后更是会受制于人。
四名护卫戒备不减，时刻提防对方异动。
杨大手怒火未消，紧盯崔浩，随时准备动手。
两百甲士蓄势待发。
王凝芷清楚，僵持不下只会两败俱伤。
齐王一行人无处安身，闹崩之后只能继续漂泊荒野。
天门关也会背负不敬宗室的非议，招惹各方的诟病。
她心中暗自思索调停之法，想要兼顾双方颜面、化解僵局。
而陈礼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最终他率先沉不住气，抬手按住崔浩的胳膊，低声劝解。
“崔先生，你的心意本王知道。只是我们如今寄人篱下，就不必对沈将军如此苛求了吧。”
崔浩立刻低声反驳，态度坚决无比。
“殿下万万不可妥协！今日之事便是试金石！”
“若沈灵子不肯给您下跪，不认君臣尊卑名分，这城关您绝对不能踏入！”
“一旦入城，我们便身陷被动，生死皆由他人掌控了！”
两人的低声交谈尽数落入林宪耳中。
他眉头愈发紧锁，心知崔浩心意已决，这场对峙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平息。
沈灵子默然听着所有动静，目光深沉，沉默不语。
风沙卷过古道，城门洞风声呼啸。
这场因跪拜礼法掀起的纷争悬而未决、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忍耐到极致的杨大手骤然一声怒喝，响彻旷野：
“你们到底还进不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