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沈灵子这一番提振军心的话语，笼罩在大堂之内的压抑氛围缓缓散开，一众将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紧张与不安稍稍平复，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原处。
可沈灵子刚刚提到战马二字，脸上方才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到了一处，眉宇之间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
站在队列当中的花云一直默默留意着沈灵子的神情变化，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心事。
他上前一步开口轻声问道：“主公，提起战马，看您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您心中挂念的，莫不是郭侃将军？”
沈灵子闻言，一声苦笑从嘴边溢了出来，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担忧：“没错，只要一想到战马、想到组建骑兵的事情，我第一个想起的便是郭侃。”
“此前我交给他一道要务，命他带上陈刚一同外出，去往各处集镇奔走，尽全力采买战马。当时我特意下了死命令，无论此行能不能够采购到足够数量的战马，最多半个月，必须动身折返，回来向我复命。”
“可时至今日，距离当初约定好的归期，已经快要过去整整两个月，郭侃与陈刚二人杳无音讯，没有送来只言片语的消息，我这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们在路上遭遇不测。”
站在一旁的杨大手听见这话，脸上也立刻浮起浓浓的忧虑，粗粝的手掌不自觉攥成拳头，闷声说道：“这件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前些日子我专门抽出空闲，带着几名亲信外出寻访，沿着他们出发的路线一路打听。”
“路过村镇、驿站、歇脚的客栈挨个询问，四处打探二人的下落，可是沿途百姓、行商脚夫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们，半分线索都找不到，我这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清楚郭侃的才干，若是这一员大将在外出事，对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的联军来说，会是一个难以承受的损失。
沈灵子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眼下大战迫在眉睫，匈奴大军就在对面营寨虎视眈眈，这些私事，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一切都要等到我们成功打退呼衍勇之后，再派人全力搜寻二人的踪迹。”
话音落下，沈灵子挺直脊背，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神色重新变回主帅的沉稳威严，朗声下达一道道军令。
“诸位，今日浴血苦战，辛苦了。即刻各自返回本部大营，第一件事便是安抚负伤的士卒，妥善安置伤员，抚恤今日战死将士的家属。”
“而后严密排布夜间巡防队伍，多布哨塔、增设游动岗哨，万万不可松懈，严防匈奴趁着夜色发动夜袭。”
“除此之外，立刻派遣大批斥候，分出多路小队，从不同方向悄悄潜出庄外，探查匈奴营寨之内的一举一动，密切监视敌军的调动、粮草、哨岗排布。”
“但凡察觉到敌方任何异动，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庄内禀报，不得有片刻耽搁。”
“末将遵令！”一众将领齐声领命，而后依次躬身告退，脚步匆匆走出大堂，各自前去执行军务。
片刻之间，偌大的主帅营帐之中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摇曳烛火跳动，烛火噼啪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连日调度谋划，再加上白日亲身冲入敌阵厮杀，沈灵子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长长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又抬手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肩膀，缓缓靠在宽大的帅案之上。
连日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困意一阵阵涌上脑海。
他一只手握拳垫在脸颊之下，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已经昏昏欲睡。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轻盈的人影轻手轻脚掀开帅帐的门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连脚步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快要睡着的沈灵子。
慕容明月一路走到沈灵子的身后，低头看着他困倦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心疼。
她抬起一双白嫩纤细的小手，轻轻落在沈灵子紧绷僵硬的肩背之上，缓缓用力，一下一下，温柔地替他揉捏按摩。
酸胀紧绷了整整一日的肌肉，在这轻柔的按压之下，紧绷的筋肉一点点松弛开来，连日厮杀带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半梦半醒之间，沈灵子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坦，情不自禁地低低呻吟了一声：“真舒服啊。”
“舒服吧，沈大将军。”慕容明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灵子猛地惊醒，回过神来，诧异地回过头：“哎呀，原来是你。”
慕容明月翻了一个白眼，一脸没好气地看着他：“废话，这军营之中，除开我之外，还有第二个敢随意闯入主帅大帐的女子不成？还能是谁。”
沈灵子心中一暖，顺势伸出胳膊，想要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慕容明月身子轻轻一扭，微微挣扎，连忙躲开，嘴上嘟囔着：“别碰我，你看看你身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渍、尘土，脏得很。”
可她越是躲闪，沈灵子就越是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把脸朝着她凑近，想要和她亲昵。
慕容明月慌忙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向后退开几步，一双眼睛瞪着他：“别在这里胡闹！如今正是战时，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若是闹出动静被人听见，成何体统。”
说罢，她轻巧地从沈灵子张开的臂弯之中跳开。
沈灵子只是面带笑意看着她，并没有继续上前纠缠。
慕容明月缓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战甲束带，语气不容拒绝：“站好了别动，先让我好好看一看，你身上有没有在战场上留下什么重伤。”
沈灵子十分听话地站定身形，一动不动，任由她动手卸去身上层层叠叠的甲胄。
沉重的铁甲一片一片被拆落，露出内里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沾染血污的内衬短衫。
慕容明月仔细将衣衫掀开，认认真真检查他的躯体，片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致命的重伤，也就只有几处被兵刃划出来的浅浅伤口，只是这些创口沾了尘土，若是不好好处理，很容易发炎溃烂。来，我给你上药。”
说着，她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盛放着精心调配的金疮药。
药粉撒到伤口的一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
沈灵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嘶嘶抽气：“慢一点慢一点，疼！你这丫头下手怎么一点轻重都没有，半分温柔都不见。”
慕容明月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嘴上丝毫不肯退让：“哪来这么多毛病？我堂堂一国郡主，放下身段专门过来给你上药，你就偷着乐去吧，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嘴上虽然是带着嗔怪的话语，可她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放轻了许多，指尖小心翼翼，轻柔地将药粉均匀敷在每一处伤口之上，动作温柔细致，生怕再一次弄疼他。
将所有伤口全部包扎妥当之后，慕容明月拉着沈灵子走到帐内的床榻边上。
“快躺下休息。我先去打一盆温水回来，你洗洗脸、泡泡脚，好好歇一歇。今天这一场大战打得惊心动魄，我站在城头之上观望战局，一颗心自始至终都悬在半空，看得我心惊胆战，这真的是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惊天恶战。”
沈灵子依言坐到床沿，脑海之中又不由自主想起花月所说的那一番关于匈奴大军底细的言论。
他抬眼看向慕容明月，开口发问：“对了，明月，今日在城头观战，你觉得呼衍勇率领的这支军队，今日究竟发挥出了几成战力？”
慕容明月闻言，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收敛，神情变得严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开口答道：“自然是倾尽全力，拿出了全部的本事。像今天这种双方主力正面死战，每一刻都有可能阵线崩盘、一败涂地的决战，他怎么还敢刻意留手？”
“我在城头之上看得清清楚楚，今日之战，你们两方都已经拼上了全部身家。这根本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交锋，你们两边的目标从开战的那一刻起，就是击溃、全歼对面的敌军，打的是实打实的歼灭战。”
“只是敌我两军实力太过接近，厮杀了大半日，战线犬牙交错，士兵彻底纠缠混战到了一处，谁都没有办法撕开对方的阵型，谁也吞不下另一方，打到最后，两边都已经没有继续强攻的余力，才被逼无奈，各自下令撤军。”
“我敢笃定，若是在厮杀的过程当中，有任何一方率先占到上风，看到了能够一举击溃对手的机会，不管是你，还是呼衍勇，都一定会死死咬住战机，拼尽一切把战事进行到底，绝对不会主动收手，对不对？”
沈灵子沉默着点了点头，慕容明月所说的，和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今日的平局，从来都不是双方有意停下的较量，而是在竭尽全力厮杀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结果。